□李新勇
村口有一棵硕大的青冈树,十多米高的树干之上,枝桠繁密,犹如伞盖。细密的枝柯在日渐暖和的风中,呲出繁星一般的嫩芽。老先生指着两米多高的主干上斜逸的一根大腿粗枝杈说,以前这棵树上是不是挂了一口大铜钟?
这根枝杈上,有一段树皮遗留着吊坠磨损的痕迹。在我的记忆里,这是我小时候过年过节社员分肉的地方,两扇白生生的猪肉,就挂在那根枝杈上。如果我没记错,村里的大铜钟挂在与此反方向的村口的另一棵大树上,社员上下工或者谁家发生火灾之类,钟声就会响起。我正打算纠正,老表用手肘悄悄碰了我一下对老先生说:“对对对,就是这里,村子里发生大小事情,都得敲钟。”老先生说:“这口钟主要用来防土匪,在我小时候,土匪多,白天夜里都有人在这棵树上放哨,一旦发现匪情,立即敲钟。”关于钟声防土匪,这话倒是不错的,在我小时候,我爷爷经常给我讲他们年轻时跟土匪干仗的故事,都是真刀真枪、你死我活的。我爷爷要是还活着,该有110岁了。看来土匪是他们那一代人的共同记忆,也是村子里迄今还会讲起的历史故事。他这话出来,我更相信他就出生在这里了。老表接过话说:“对对对,土匪早几十年就没有了,统一敲钟上工下工种地的事情也没有了,钟也就不需要了,天长日久,钟就不在了。”老先生说:“我倒是有个建议:要是你们不嫌难看,迟早还是挂一口上去嘛。现在村子翻来覆去修,路也改了又改,铺上了水泥。清明或者七月半,老祖宗的魂儿回来领受子孙的香火,都找不到路了。我们这些后世子孙,该给他们设个路标。比如这棵大树,千万别砍了,再挂口大钟,多迷糊的祖宗,都找得回来。你们说是不是?”
祭奠祖宗,缅怀先人,曾被视为迷信,如今越来越成为中华孝道之一部分,感念先祖的好,活着的人才会自觉不自觉地给后世子孙做好表率,以便将来,后世子孙有理由来缅怀。从这个角度考察,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别说远去的祖宗,连我们这些在外定居二十多年的人现在回到老家,也得靠这些标志性的大树或古钟。假如这些维系记忆的东西全都没有了,连我自己都怀疑自己的故乡是否真在这里。
大树底下,一马平川的田野上,洋葱长成一片深绿的大海,不时有一块两块油菜地穿插其中,油菜花已零零星星开了,黄花与绿叶交相辉映。远处村子被高大的常绿树簇拥,沟渠边长满了各种各样的高树。老家与香格里拉处在同一纬度上,天空蔚蓝晴朗,几朵白云像崭新的羊皮筏子,游荡在天空中。再往远处看,天边黛色的远山之上,有一些暗色的云影,恍若心事,在我们不觉知的时候聚聚散散。大西南的冬天跟春天像一对孪生姊妹,找不出多大差别,晚上气温七八度,正午飞升到十七八度二十几度。因此春节还没有过,庄稼便已提前进入春天。眼前一派春意盎然,是别处一两个月之后才会出现的景象。
跟这些所谓的古迹比起来,老先生更喜欢这里的天空,以及这里带着鲜花和绿草清甜味道的空气。一路上他多次表示,要是早二十年回来,一定想办法在这里修上两间屋,养上一群土鸡,住下来养老。众人欢迎他现在回来,他说,我大半生都生活在那边,在那边过习惯了,这里哪怕是自己的出生地,还是有诸多不习惯;回来看看是必须的,定居下来就不现实了。
之后又走去看了老石桥、古井、石碾坊、早年坍塌而今只剩遗迹的糟坊。我讲的故事在继续。我讲的故事,有的是村庄真实的历史,有的出自杜撰;有的编造于事前,有的属于临场发挥。我用小说作家的语言,复活了老先生在故乡的诸般行迹,使他像观看一部演绎自己童年往事的电影,看到昔日的影子和足迹。还使他感受到,他回到这里,就算找到了乡愁。我也算在外漂泊几十年的人,我充分理解他,这么大年纪的人,回来一次不容易,下次什么时候回来、还能不能回来,都是未知数。这份乡愁,他既可带走,也可留下。
老先生在我讲述的故事中,从老石桥上跳到水里游泳摸鱼,每天天不亮就跟着爹到古井边担水,到石碾坊磨面,到糟坊打酒……到后来,我跟他之间,一个像举证人,另一个像事主,我用小说思维虚构的一个个故事,都被老先生讲述的细节补充完整。要是写到书上,谁还会怀疑老先生的本村人身份呢?
老先生很满意,老表很满意。随行的人更满意,今天的事情,多半会成为他们部门年终总结的一大亮点。
眼看快到中午,村民陆续散去,回家吃中午饭去了,自发随行的人不多。老头突然说,他想去看看熊家的祖坟。
这是事先没有考虑在内的参观点,我事先没有准备相应的故事。我感到有些尴尬,我姓李,他们姓熊,他们熊家的祖坟我不知道在哪片山坡上。故事还是应该有的,只是不敢乱讲,万一露馅儿,前功尽弃不说,还可能成为轰动国际国内的事故。好在老表姓熊,他接过话说这个也好办。说罢央人准备一些香蜡纸钱。老先生要付钱,人家不收,他倔强要付。他说只有付过钱,才算是他给老祖宗准备的。大家提议吃过午饭再去。老先生坚持说,千百年传下来的规矩,祭扫祖先必须在午饭之前,不能违例。这倒真是我们这一带祭祖的规矩。熊家的祖坟有好几百冢,一一祭扫过去不现实,再说老先生属于哪一房哪一支,无法确定。老表对老先生说,只要给“湖广填四川”到此来的第一代始祖祭拜了,就算认祖归宗了。老先生表示同意。
路上,关于熊家祖坟的故事我没法讲,因为之前没听说过,临时杜撰又怕露馅儿,冷场还不好,只能讲点书上读到的。我讲熊氏的起源。我说熊氏算得上国姓。众人问此话怎讲。我说,西周时候,周王封熊绎到荆楚建立楚国,就在今天的湖北、湖南一带。我们这里的人都是“湖广填四川”时湖广人的后裔。你们熊家跟我们李家都从湖北麻城迁来,你们熊家都是楚王的后人,所以你们这个熊姓,是相隔两千多年的诸侯国的国姓。
我估计他们熊氏一干人对自己的姓氏来源从来没有听说过,也没琢磨过。这话让他们既惊讶,又高兴,连肚子饿都忘在九霄云外。时已正午,温暖的阳光从碧蓝的天空中无声无息地泼洒下来,在每一个人身上镀上一层微醺的暖意。随行的人有好几个忍不住宽衣解扣、敞开前襟,或把毛衣脱下来搭在手腕上,几个着西装领带的城里人,宽解不便,额头上已是细细密密一层热汗。(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