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益民

纯粹就是一只狐狸，与我描述什么、怎么描述没什么关系。最先是在高邮，汪老命名的大淖，一行人正在游览，我一转身，瞥见一只白狐在女墙上一闪而过。我以为那是看走了眼，但好几次同样的发现，让我坚信狐狸就在我周围出没。在掘港东郊拆迁工地我看见了一只赤色狐，在东园几丛茑萝与薜荔间，我瞟到又一只毛色汪亮的黑狐。开始几次见到狐狸，我会很激动，忙不迭向身边人求证，问他们是否也看到了，我非常希望得到他们肯定的回答。但每个人都茫然地看着我，摇头否认。

有些事情，只适合一个人知道，并永远成为保持在心中的秘密。有一次，我急于出门赶一个会场，可是眼镜找不到了，就在我在房间到处乱转的时候，一只狐狸眼睛闪着幽蓝的光，轻轻地从窗外的水池边上不紧不慢走过去了。莫不是这个尤物已经进入我常住的城市了？这个神出鬼没的东西不仅山东有，江苏高邮有，连我家附近都有了？由此推断，我们是否会碰到更多的狐狸，甚至是漂洋过海的洋狐狸？但我再没有将我的种种疑惑表露出来。

我周围应该有那个东西时常出没。只是它们的现身又快，又毫无定所，十分无常，一闪一闪飘忽不定，来不及细细端详。梦中遇到一只狐狸。离那种动物最近的一次，的确是在一场秋天的午睡里，我见到一只相当妖艳柔软的白狐狸，爪子像丝绸那样轻飘爽滑，一步一步踩踏在我身上，在接近我胸口的地方停了下来，显得有些迟疑。我看得非常清楚，那个品相真是过目难忘，让我大气也不敢出，就怕自己一有动作，它就倏忽而去。

我对这么美貌的狐狸留下了深刻印象。打那以后，已经有好长时间（包括梦中）没有与这种心仪的动物照面了，难免感到有些沮丧。设法将这种情绪找一个安放之所不失为一丝弥补。如果我的怅然失意能得到赞同与认可，那是足慰人生的幸事。我开始留意别人的言行举止，推测别人是否也同样被狐狸进出过，然后灵魂再也回不到当初。凡此种种想法，让我每一天充满了好奇与希冀，连行为准则都发生了微妙变化，从前爱好独处，现在渐渐热衷于与人交道；从前反感公共场所，现在陆续出席各种会议，不愿意放过诸如茶座，沙龙，论坛，经洽会，新闻发布会，寻找交流与暗中观察的机遇。

人海茫茫，线索缥缈。曾经在一个影院，我闻到了边上一个男子，身上有一股浓烈的狐狸的味道，这样的味道若是由一只漂亮的狐狸携带，那是不可靠近的高贵与优雅，但落在一个男人腋下，非但怪异，简直是有失体面，不可忍受。这两种气味里面有没有什么隐晦的渊源呢？我找了个理由与这位神秘的气味携带者攀谈，互留微信，但从他流露的言辞中，我没有找到狐狸的影子，连一根狐狸的毫毛也没有。

在人群中的各种眼神里，我也隐约看到了对于狐狸的渴望。许多人心里是有狐狸妙曼倩影的，但他们被语言所困，表达含混。年过七旬的顾闽沪是我的忘年交，见多识广，素有口才，在城南“星城大酒店”一次聚会之中，他酒酣耳热，话多得刹不住，其中提到了我所关心的狐狸问题，他发表了他多少年来在这座千年古镇老街，与狐狸的亲密接触史。他的表述博古通今，学贯中西，生动又具体。听着听着，我眼前出现了一只活灵活现的，苏北农村地区常见的中华田园三花猫。是的，一个年过七旬，毕业于高等学府的高才生，不过如此。

如果剔除梦中所见，我2016年见到最后一只狐狸至今，我从各种语言、文字、大量文献及画册记载中，陆续见到了关于狐狸的描绘，它们怎么看也不符合我的预期，充其量是大松鼠、小狼崽、波斯猫、蝴蝶犬……这些算是比较优秀的部分了，还有的勾画就更为不堪一提：将狐狸说成了海豚，雪豹的童年，介于马与驴之间的骡仔……甚至出现了一只肥大的黑色老母猪。

狐狸可能是我们能够闪烁其词提及的最后一种动物，它的背后，那是另外一个动物世界，以我们人类的聪明程度，只能隐约感到在狐狸身后，还藏着很多东西，至于藏着什么，我们只好保持着好奇之中的沉默。对于一只生活在我们认识边缘的狐狸，我们是多么冲动又多么无奈，往往是一句废话刚结束，新的想法就出来了，如此不停地浪费口舌，说了太多没有什么价值的话，每个人都这样打发着人类寂寞的时光。

虽然狐狸飘忽不定，我们对其莫衷一是，但既然有了这么个东西，世界就不是从前的世界。可以说，这么个地平线上毛茸茸的小混沌完全改变了我们的处境。一个人一生中可以是长时间对狐狸毫无知觉，但总会有一天，他会像触电一样，被冷不丁作一下祟，从此不管事态如何发展，他就不再是原来的自己。除此以外，也有的人雄心勃勃，在那里耽于传说，摆弄着各种法器，招数用尽，想着亲近的戏法儿；更多的一批人纠结着、犹豫着，为再也说不出狐狸的样子而陷入忧伤，白天坐在我的办公室里，对着我支支吾吾嘴巴里念念有词，眼里饱含屈辱的泪花。

兴许是这样的，狐狸怎么可能是端坐在那些荒凉之处供我们细细打量的动物呢？它非常清楚我们的尴尬，但除了打几个哈欠，并不在意我们总是与它失之交臂。一只狐狸干净到纯粹，也许已经挣脱了历史，它在时间的前面眯着懒洋洋的双目，静静地看着我们为它所做出的种种劳碌无功。

人的语言比直观更迟钝，而一只狐狸对我们愚蠢的理解，远比它在我们面前昭示的多。它也可能代表着人类语言的边界。一个人如果接近那个边界，预示着要承担冷寂，荒凉，孤独……种种一般人难以忍受的压力，再向前一步，世界就不在我们的叙事范围之内了，那里或许有着大量的狐狸。

一直到此时此刻，狐狸是狐狸，我是我。对于一只狐狸，我所做的已经很多，再无可能离它更进一步了。看着我写下的文字，越来越不像一只狐狸，也就只好选择就此放弃，从此绝口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