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广玉兰

我们那个班

□陶晓跃

我们那个班,全称为扬州师院78级南通市师资专科语文班,称呼有些拗口,可它却是一段历史的存在。1978年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二年,也是全国统一高考的第一年。两年中全国参加高考的人数上了千万,据后来统计,1977年高考的录取率仅为4.9%,1978年扩招之后,录取率也只有6.6%。我们那个班是幸运的,挤上了扩招的末班车。

因为历史的原因,造就了我们这个极为特殊的群体,班级近50人,年龄最小的有应届高中毕业生17岁,最大的是66届高中毕业生33岁。虽然为同样的考卷,招进同一个教室,然而个人生存状态的不同,也就注定了各自的故事。有的情窦未开,尚不识风月,有的却早已为人父、为人母;有的满腹经纶,有的却不通句读;有的趾高气扬,有的则沉稳练达。

接手我们班的班主任,是从徐州师院调回南通师范不久的朱嘉耀老师。当年朱老师不过四十,一派儒雅之风,让人眼前一亮。朱老师教我们“古代文学”,在三尺的讲台上,引领我们从《诗经》到魏晋,到唐宋,到元明清,一路走过,一路风光。那时使用的教材不无“文革”的印迹,朱老师不囿于教材,以个人深厚的学养,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并痛斥人云亦云之弊端。在谈及不同的时代文学的不同特征时,他还特地引用古谣“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以激发我们深入思考。平时不苟言笑的朱老师,让我们始知为师之真谛。

现代汉语老师刘秉镕,虽年过五十,一上讲台,神采飞扬。刘老师个子不高,声音却极富磁性。正是在他声音的沐浴下,我们领略了汉语句法的规律、语法的魔力以及修辞的精妙。古代汉语老师王亦群,高高瘦瘦的身子。听说,“文革”期间,他的遭遇很是不幸,可一上讲台,个人的恩怨荡然无存。王老师上课几乎不看教材,一支粉笔,打开了一扇扇古汉语的窗口,指示我们遨游在那深邃的天空。许多的古代经典文献,王老师倒背如流,信手拈来的经典例子,让我们真正领悟学海无涯的分量。

1978年,上海复旦大学求学的乡人卢新华在《文汇报》上,发表的短编小说《伤痕》,撕开了新时期文学的序幕。他所叙述的人间忧伤的故事,抖漏出的却是人性扭曲的“伤痕”,它让无数人的眼泪在风中恣情地飞扬。一时《伤痕》成为文坛的热点,也成为校园关注的焦点。通师的校园虽不大,但有了我们这班中文学子,也掀起了“反思”的波澜。一首首激情横溢的诗歌,一篇篇嬉笑怒骂的杂文,一幅幅意趣隽永的漫画,便从我们的心底喷涌而出,甚而有人开始构想鸿篇巨制,扬言要成为新时期的巴金。

为此,学校特地为我们班级举办了一期墙报。没想到,墙报刊出不久,一些诗文和画作竟不翼而飞。猜想,可能是中师班的学弟学妹们见之爱不释手,便逮着了一个机会顺手牵羊了。这看似天方的夜谭,折射出的却是时代的特质。

我们那个班,藏龙卧虎,这个看似漫不经心的姚君,诗才闻名通城;那个一脸春风的卢君,诗名在外;这个斯文有加的沈君,版画作品发行千万;而那大个儿的沈君,已饱读二十四史;还有享誉全国的大诗人的儿子李君,深藏不露。

最让人不忘的是胡君,三五成群,只要他在,故事满天飞。窃思,他的前身一定是说书的。一段时间,校外一痞子常混进校园,借着身高马大,在校园里滋事。一次,那厮与学校的门卫发生肢体冲突,恰好胡君路过。胡君先是好言相劝,可那厮一向蛮横,竟冲着胡君骂了一句“矮鬼”,然后一个极轻蔑的坏笑。胡君直视那厮不可一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已有礼在先,既然你不吃这礼,那我只能请你滚。”说着胡君左手一推,右手又一推,将那厮逼到校门。那厮哪里能忍这样的屈辱,突然向胡君扑过来。只听一声重响,那厮被结结实实放倒在校门口。几十个闻声而来的学生,见倒地的那厮,不由地拍手叫好。那厮一边灰溜溜地爬起,一边放出狠话:“你小子等着,我会让我的师傅‘疤眼七侯’来收拾你的。”胡君则淡淡一笑:“‘疤眼七侯’呀,他是我的师弟。”从此,那厮再也没有现身于校园。

谁都没想到个子不高,也不见特别健壮的胡君,还有这等的好拳脚。一个善于讲故事的人,自己也在不经意中走进了故事。

我们那个班,多数人都有过上山下乡,跌打滚爬的经历,在最佳的受教育的年龄,却误与泥巴打交道,也就染上了许多不属于学生的习性。

班上抽烟的,就不下10余人,几个“烟枪”,下课铃声未落,就迫不及待地划着火柴,点燃香烟,吞云吐雾。朱老师曾痛下教室禁烟令,“烟枪”们则易地而吸,于是,教室前的走廊常常烟飞雾绕,成了校园里极不和谐的风景。一时,学校领导也颇多微词。

朱老师倒没有为此一味地指责,只是将这一问题提交给大家自行处理。朱老师的包容,让“烟枪”们汗颜。教室走廊里聚众抽烟的情形化为乌有,“烟枪”们实在熬不过,就上操场过把瘾。有同学戏谑地总结:朱老师是无为而治,不治而治。

班上有两个来自农村的大龄学子,学前就是闻名乡里的木匠,自然也是家里的经济支柱,可一上学,家庭的经济便陷入困境。一段时间,两个人常常请假,甚而旷课。朱老师一了解,原来是他们在读书同时,还在城里打着零工,有时活儿催得紧,也就无法兼顾上课。“我们得赚钱,养活孩子和老婆”,他们的话让朱老师动容。朱老师一边替他们向学校申请补助以解燃眉之急,一边让他们尽量将活儿安排在星期天前后,以获得更多的学习时间。

白驹过隙,40多年过去了,我们那班的学子,绝大多数也已退休。前些日子,胡君邀约几个同学与朱老师相聚于启东的圆陀角,漫步在海边的沙滩,盘点着我们那班的学子,感慨多多。我们在文化断裂的年代,相遇;我们在40余年的岁月里,相念。尽管人生的路各有不同,但一路走过,有一份如此的师生情缘,可以无憾。

“无论你遇见谁,他都是你在生命中该出现的人”,由此,想起释迦牟尼的这句话。

2020-10-17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37778.html 1 3 我们那个班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