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国庆长假,女友兰卉随丈夫回河南农村老家的时候,其实心里是相当打鼓的。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武汉人,又是英语培训教师,她已经习惯了做美甲、染烫头发、出门就要化妆。她在学生当中广受好评,除了教学水平高又对学生认真负责外,颜值也是重要的推手之一。不少学生认为,他们的兰老师长得像漫威电影里的惊奇队长,一看就是能力无边又帅酷美貌的角色。然而,问题来了,要怎样在丈夫的家乡扮演一个传统驯顺的小媳妇?兰卉实在是没有经验。为了避免闲言碎语,兰卉洗掉了漂亮的指甲油,又从快手视频上取经,选了两身十八线县城女性爱穿的印花衬衣,带着一脸懵懂无知的表情,跟着丈夫踏上了回乡大巴。
那天,兰卉唯一没法掩饰的城里人的标志,是她那头披肩卷发。黑色的发根已经长出两寸长,而耳朵以下的头发,依旧闪烁着棕红色。兰卉请教过她的发型师,问能不能帮她紧急染回黑色,发型师很诧异:咱的头发原本就是黑色,你又不是80岁的白发老太,刻意染黑干吗?
于是,兰卉跟丈夫回乡的心情,犹如变身后的孙悟空藏不妥身后的那根尾巴一样,充满不安。
兰卉这是第二次回丈夫的老家,第一次是结婚时回乡请酒。她在微信上跟武汉闺密吐槽说:虽然双方都很客气,但以我的敏感,依旧能觉察到他的父母、兄弟和乡人对我这城里媳妇的某种戒备。
吃完团圆饭,更惊人的事儿出现了,丈夫直接把兰卉拉到了敞亮的院子里,让她坐到一张方凳上,又迅速找来了几张报纸,十几只小夹子,把报纸层层叠叠围绕兰卉的衣领,仔细夹妥。兰卉一脸迷惑:“你要干啥?”
丈夫头也不抬地说:“这儿通风好,颜色上得快,我来帮你补染一下头发。”
兰卉压低声音说:“你……就不怕周围那些闲言碎语?”
丈夫淡淡地说:“我就是想公开地告诉他们,别质疑我媳妇的选择,我可是跟她一伙的。”
回武汉上班后很久,兰卉都会回忆起那个云淡风轻的午后,而不由自主地微笑。她披挂着滴满染发剂的报纸,挺直了腰身坐着;丈夫用小毛笔仔细为她上色,并用梳子一遍遍地将染发剂在她的发丝上刷匀。周围是嫂子晾晒的床单和粗布衣裤,它们在晾衣绳上被吹得猎猎作响。空气里都是大丽菊和蜀葵奔放的花气。婆母、婶婶和嫂子们在廊下喝着粗茶,议论纷纷。她们一开始是心疼自家走出去的男人,居然这样心甘情愿为媳妇服务吧,可这样贴心贴意的场景持续的时间长了,也令她们想到了自己,对自身这半辈子的遭遇,有了反思。她们有没有这般被宠爱呵护过?女人,只是负重而行,像野地里的剑麻一样被风吹雨打过,被忽视过,能称之为骄傲吗?
补染好头发,染发剂只用去一瓶。兰卉正困惑于丈夫为何要买5瓶染发剂带回老家,就听丈夫对嫂子和叔叔家的大侄女说:你们想不想试一试?瞧,染出来的发色又文雅又漂亮,保证你染完都不认识自己。我还有公事要处理,这儿信号不好,我要去下镇上的网吧。谁想染发,让兰卉帮你们染。
过了两天,等他俩快要返回武汉上班时,兰卉方才意识到,丈夫这一招是何其重要——他事实上是用另外四瓶染发剂,替孤立无援的妻子招募了同好,遴选了在志趣上更为贴近的“老家姐妹”。当嫂子和大侄女也染成了“城里人”的发色,她们对兰卉的态度,也从敬而远之,变得亲密起来。
借着染发剂,兰卉的丈夫,帮她在老家建立了一个姐妹圈,一个属于自己的“场”。当他们坐着大巴离开时,嫂子冲上来,从车窗递上一大摞驴肉火烧,以及蜀葵的花种。兰卉意识到,她首次对这片陌生的土地有了眷恋之感——融合是双向的,借着染发与漫长的相谈,她获得了友谊与亲情,而这份默契,也将推动着她,对丈夫的原生家庭与成长环境,对他的故土,产生惺惺相惜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