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 谔

胡澍之篆

清代篆书家胡澍，长赵之谦四岁，相友善。胡澍小篆厚、润、坚、劲，笔法自由、随性、多变、亲切。赵之谦小篆敦厚者，少胡之俊爽；妩媚者，少胡之端庄。胡澍小篆，敦厚处不失俊爽，秀媚处不失端庄，如端人志士，来自田野，眉宇间自有质朴之气隐现。

胡与赵互为师友，若论小篆，则赵取胡为多。胡篆以本色，赵篆以理念与程式。赵尝评胡曰：“我朝篆书以邓顽伯为第一，顽伯后近人唯扬州吴熙载及吾友绩溪胡荄甫。……甫尚在，吾不敢作篆书。”吴熙载之小篆亦不如胡，无胡之格高与厚实有味。赵之评当为实话。学赵易而学胡难，因形式易至而风神难求。风神者，实书家之本色与精神也。当今之学篆者，只知有赵，不知有胡，近年国展更有“赵之谦门”之说。艺术之取向乃人心之风向标，趋媚弃质，实堪哀也。

形工 意工

结构精准，点画有法，谓之“形工”；宣泄情感，纤微生动，恰到好处，谓之“意工”。孙伯翔先生论书曰：“书家所书，既是点画，又是感情。”此乃形、意兼工。二者不可兼，则宁舍形工，勿弃意工。世人之好，与此相背。乐为心声，书为心画；笔随心动，心动迹留。岂可受制于法式而求形之工也？

学北碑

学北碑忌作家气、油滑气，亦忌村夫气、豪强气，亦不能偏于文秀。粗俗绝不可等同于朴拙。北碑之美在生辣、质朴与变化自由。北碑一碑有一碑之风貌，书理一致而出手自由。学北碑可强筋骨，破板刻，然亦易致造作与荒诞支离。如是故，学北碑不宜“照抄”，而宜“改造”“独立”。赵之谦学北碑齐而媚；于右任文而肆；孙伯翔早年野而质，晚年平而奇、质而文。

于沉重中飞鸣

临肩水金关汉简，忽忆起骆宾王《咏蝉》句：“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于“沉”“重”中“飞”鸣（“响”），此非汉简之风格特色乎？

不利

朋友习书，字字精工，唯合成一篇则如珠玉散诸于地。孰不知挥毫之际，努力于一笔不苟，反不利整幅气势之贯通浑然。何绍基尝言：“吾不能写一个字，然吾能写一幅字。”即此理。

差异

李斯《峄山刻石》《会稽刻石》，工稳典雅乃小篆之祖，赋不动声色之象以然流丽鲜活之气。世人效此，多落刻板，何也？自然即活，心活；刻意则板，心板。虽然，于外形观之，二者差异极小。

鉴赏

专注于结构造型，下之赏；醉心于笔情墨趣，中之赏；游心于神采境界，上之赏。世人乐“耳鉴”，乃下下之赏。

极致之美

极致之美乃崇高圣洁灵魂之投影，常寓身于一极简之形式中：一句诗、一串音符、一根线、一个声音。尚美之心一旦与其呼应，则时光倒流，天地岑寂。

气象

王建诗《塞上咏梅》：“天山路边一株梅，年年花发黄云下。昭君已没汉使回，前后征人谁系马。”语如家常，读之天高地远，古往今来一时奔至眼前，纷纷然，悠悠然。书家中，唯八大山人行草书有此气象。大朴不雕，大雕至朴。

靠近

美学家喜言距离产生美。距离有时间、地理、事件、功用、真相之分，可单独或共同作用于审美者之心理。美亦产生于靠近，贴近乃至无限之接近。靠近利于了解、判断与沟通，以包容之心去发现美，则美随心生。原本因距离而被遮蔽或模糊之美会因之而彰，渐次清晰呈现。

速度

一生临汉碑《曹全》极似，然神气匮乏。细观点画结构，与原碑几无差异。令其当场临写，见从落笔至完成一字，无论书何点何画，行笔之速度始终缓而匀。乃知神气之失在于速度，若中无快慢之别，一如死水无波，生气何由生也？

逸

文艺之“逸”，可分两种：一是人之生存方式或心理之逸，与“隐”相连，“逸”即“隐”。二是艺术风格之“逸”，为超出常规之做法，与“俗”相对，乃“逸出”之“逸”。风格之逸又可细分：李白雄逸，怀素狂逸，云林清逸，玄宰淡逸，八大荒逸，石涛野逸，弘一静逸，另外还有奇逸、劲逸、秀逸、俊逸等等不同。

艺之逸不可学，人逸艺自逸。力学妄求，适得其反。

结绳记事

汉字起源诸说中，结绳记事一说有特别之“理由”。汉字由点、线组成，线犹绳，点犹结。大事打大结，小事打小结。俗云：“心乱如麻”。麻乃制绳之原料。又云：“心事如结”。以“结”助记忆，岂偶然哉！

购书

冒雨冲寒，去书店购回新书十数种。拆包翻阅，恍若儿时过年心情，多日隐隐之不安，亦烟消云散矣。

临法

古帖多模糊处，若能见出轮廓，则可以自己之经验与想象去填空补充。王宠临《阁帖》用此法，反生新意。范帖之运笔速度亦当在临仿之列，古有作狂草笔速极快者，临者固当快，然亦何妨偶以慢速临之。吾临祝枝山草书《桃源图诗册》用慢临法，祝书为笔速飞动所障之“沉着”之美乃得显现，老健而姿媚，出格又在格。窥得天机，欢喜非常。

心事

尝记七八年前，南师大梁培先兄语吾曰：“兄之草书，何时有此突兀之笔也？”吾坦言不知。近日读陈维崧词《好事近》：“分手柳花天，雪向晴窗飘落。转眼葵肌初绣，又红欹栏角。别来世事一番新，只吾徒犹昨。话到英雄失路，忽凉风索索。”乃悟吾草突兀之笔之来由：吾心原有郁勃之气堆积甚厚，无事则平平，若逢书兴触发勾起，则向笔墨倾泻不可遏。心事本如风，飘忽亦无定，一如迦陵词之末二句，犹奇峰之突起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