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正是夜与昼交汇的时刻,寂静在四周弥散,从我家院子里能听到对岸亚新家的方向传来的“白头翁”的咆哮声,我知道亚新正在挨他爸臭骂。
□刘剑波
去长小上学,我通常走前街。小镇有三条东西向的街,即前街,正街和后街,状如“川”字。但只有中间的正街是严格意义上的街道,这不仅因为正街既宽又直,而且小镇的所有店铺和商业活动,都集中在正街上。前街简直算不上街,它像蛇一样扭曲,房屋错落,毫无章法,形成了太多拐角,道路就在拐角处蜿蜒。前街也有个店铺,唯一的一家店铺,即徐家药店,主要售卖中药。徐家孩子众多,清一色的男丁,好打架。我姥娘老是告诫我,“千万不要跟徐家药店的孩子玩”。所以,从徐家药店门口经过时,我总是疾步通过。徐家药店的东隔壁就是“麻木队长”家。“麻木队长”叫陈秀峰 ,但小镇人都叫他“麻木队长”,可能他做事太麻木了吧。这个诨号是谁给他起的,现在已无从考证。我印象中,“麻木队长”总是坐在街道的某个角落跟郭新民对弈。“麻木队长”戴着近视眼镜——那个年代,小镇很少有人戴眼镜——“麻木队长”不仅戴眼镜,而且近视程度深得可怕,这总是让我产生错觉,觉得他不是戴的眼镜,而是戴的茶杯。他俯身在棋盘上,眼镜几乎贴在棋子上。郭新民书读多了,人们叫他郭呆子。当然不敢当面叫,郭新民也有暴躁的时候,有一次深更半夜,他把一位桑姓书记家的玻璃门砸了,小镇人暗暗叫好——那是违章建筑,可见郭新民是主持公道讲正义的。“麻木队长”唯一的爱好就是下棋,也下得不错,但总是玩不过郭新民,又不服输,两个人的棋局从早摆到晚,成了小镇的一道风景。
“麻木队长”家的东隔壁是做鞋子的春支家。春支白净,五官端正,称得上美男,可惜腿瘸,且瘸得厉害,每日靠挪动一张高凳行走。当他挪动高凳时,那条瘸腿便在地上拖动,高凳成了春支身体的一部分。晚上睡觉时,高凳就搁在床头,忠实守护他的梦境。在寂静的晚上,如果你听到笃笃的声音从街道深处传来,那就是春支在踯躅。春支家再往东,是一条沟壑,沟壑对面则是我家,当然,中间隔着一条马路。我每天上学、放学,都要翻越那条沟壑。跟我一起翻越还有一个叫亚新的男孩。
亚新是我小学同学。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亚新简直成了我的影子,无论我到哪他都跟着我,仿佛忠心耿耿的仆人。他家住在河东,与陆炳龙家隔河相望。亚新的父亲很早就白了头,人们都叫他“白头翁”。亚新穿一身粗布麻衣,背着书包和竹篮。书包也是用粗布缝的,瘪瘪的,里面顶多放两本缺封面卷角的课本和一只铅笔盒。亚新的铅笔盒其实是药盒。那时,经济条件稍好的家庭,都到供销社给孩子买那种粉红色的塑料铅笔盒,盖子上带有磁铁,可以自动关闭。而困难家庭的孩子,通常用诊所里的纸质长方形药盒当铅笔盒。我父母当医生,这种药盒很多,于是来要药盒的孩子蜂拥而至,几乎踏破了我家门槛。亚新挎的竹篮很大,那是专门用来放羊草的。亚新进课堂前,把竹篮放在教室外头,一下课他就挎着竹篮到附近田里挑羊草。然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亚新是挎着空篮回家的,里面只放着一把挑羊草的工具——“斜锹”。这当然与我有关系。我讲的打仗故事,把他迷住了。通常是,下午放学,他就缠着我,非要我讲打仗的故事不可。我拗不过他,只好胡诌乱扯一通。
我信口开河,胡编乱造的虚构,既让亚新沉浸其中,也让我诧异不已。我想,那时我就具有了当作家的才能。有一次,我用语言制造战争场面时,居然安排一个连的解放军对付敌军的一个师。更荒唐的是,我让解放军人手一挺机枪。亚新问我,真的一个人一挺机枪吗?我以不容置疑的神态庄严地点了点头。亚新显然相信了,他歪着脑袋,脸上现出迷醉的神情,我知道他在想象一百多挺机枪同时开火的场面。亚新的这种迷醉神情天真得可爱,在听我讲故事的过程中,这种神情不时出现在他脸上。我虚构的是一场伏击战,当敌军的一个师进入解放军的有效射程内时,我用嘴巴模仿机枪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在我不停地扫射时,亚新的脸憋得通红。结局是敌军的一个师被打得一个不剩。亚新心满意足地回家了。每回总是这样:我讲完故事,已然是薄暮时分。羊草是挑不成了,亚新便挎着空篮子回家。那时正是夜与昼交汇的时刻,寂静在四周弥散,从我家院子里能听到对岸亚新家的方向传来的“白头翁”的咆哮声,我知道亚新正在挨他爸臭骂。有几次,亚新甚至吃了“白头翁”的老拳。可是第二天亚新又跟着我回家了。他在我家院子里席地而坐,大竹篮扔到一边,眼睛盯着我,那意思是说:快开讲吧。
“麻木队长”家门口有棵苦楝树,结满了翠绿果实。苦楝树的枝杈垂向地面,我和亚新采摘几把果实装在裤兜里。长小后头有座水泥桥,我们从前街过去走到桥上,掏出一把苦楝树果扔下去,很快传来一阵“叮咚叮咚”的声音。亚新说,那声音像极了(我模拟出的)机枪声。但我觉得并不像机枪声,像什么呢?说不好,但很迷人。我和亚新相视一笑。逃学的共谋,就在这一笑间确定了。在后来的很多天,我们忙于采摘苦楝树果。小镇东头的那条南北向公路两侧长满了苦楝树,而我们都是爬树能手。很快,两只书包都装满了。我们跑到通往“东海部队”的桥上,将书包搁于桥栏。朝下倾泻的一刹那,无数苦楝树果撞击着水面,发出清脆而芜杂的“叮咚”声。在我听来,那声音简直是惊天动地,苦楝树果撞向的不是河面,而是我们年轻的心扉。“叮咚叮咚”的声音消失了,我们还竖着耳朵谛听着四周传来的回响,意犹未尽。接着,我们又去采摘苦楝树果,又回到桥上,“叮咚叮咚”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们为何对苦楝树果与水面相击发出的“叮咚”声那样痴迷呢?也许那时我们并未意识到,河流是生命的象征,我们借助苦楝树果来对生命进行叩问。河流也代表着远方,那种“叮咚叮咚”的声音是远方神秘的呼唤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