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勇

马哥仍旧不笑。这家伙活在世上好像就是专门负责制造笑料的。这样的故事真是太不上台面了。史帝文听得有些躁动。他知道在这样寒冷而危险的夜里躁动是不应该的，可他还是忍不住躁动。他心里羡慕唐廷伟，毕业离校前夕居然收到了一个漂亮女生送的笔记本，而他，既没有打算送哪个女生笔记本，也没有收到哪个女生送的笔记本。就在这一场雪之前，他觉得全班每个女生都是一样的，说不上美，也说不上丑，没有思念，更没有艳羡，他们之间就是普普通通的同学关系。这可能就是人家说的还没有长醒。可这会儿他发现，每个女生都是不一样的，有几张脸蛋让他觉得特别好看。他在心里问自己：“就这么短短一个故事的时间，我是不是长醒了呢？”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天空中的彤云渐渐散去，干净透明的阳光照到布依坦山上，山上山下，银装素裹。

唐廷伟用朗诵的腔调背诵《沁园春·雪》，刚背了几句，给史帝文打断了。史帝文说：“拉倒吧，都惨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抒情！”弄得激情刚刚鼓胀起来的唐廷伟很是不爽，盯了史帝文两眼，扯开嗓门，报复式地把那首词的最后两句吼出来：“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吼到最后一句，右手高高举起像大刀片子砍下去。气吞万里如虎的模样，把马哥和史帝文逗得嘎嘎嘎笑起来。唐廷伟自己把持不住，也笑了起来。

汽车被雪盖掉一半。山路已经看不出来了。

马哥说，我准备的干粮昨晚大家分享完了。意思是说谁还有干粮，拿出来大家充饥。唐廷伟说我们还有，不过只够今天早上一顿。唐廷伟从掏完课本就没有多少内容的背包里摸出两个馕。唐廷伟说他也只准备了一顿的干粮。要是天气好，原本在路上打个尖，就到家了。

三个人把两个馕分食完毕。史帝文说：“我们总不能在这里憨憨地等别人来救吧？这么大的雪，谁有本事把汽车开上山来呢？”

唐廷伟说：“对，我们得寻到附近的山民。只要找到山民，我们就有希望。”

马哥说：“我不能离开，我还有车子在这里呢，国家财产！”他接着用播音员的腔调说谁谁谁为保护财产不惜牺牲生命，谁谁谁——好像是他们一个矿山上的司机——在汽车遭遇泥石流滑下悬崖的时候坚决跟汽车共存亡……

“得得得，你们那都是些啥宣传，不到万不得已，要以生命为第一重要的事情，啥贵贵得过一条命？”史帝文逐一指着三个人说，“再说啦，一，二，三，这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三条人命呢！你难道怕山民把你的汽车用背篓背去换土豆？送给谁，谁也拿不走，还是空车厢，啥也没装。你这车子摆在这里，对山民来讲顶不上一泡牛屎，牛屎晒干还能烧。”

唐廷伟接过话说：“再说吃的呢？吃的在哪里？没吃的，不等被救自己就先饿死了！”

马哥开车的经验丰富，但口才干不过两个在城里读过书的。说不过他俩，他便懒得辩解，他说：“随便你们怎么说，我就一句话：车在人在。”

话就要谈不下去了，唐廷伟灵机一动，对马哥和史帝文说：“你们看这样行不行：这条路我经常走，我记得再往前走一段路，在一个山窝里有几户人家。我跟史帝文去找，马哥在这里守车。马哥你放心，我们上前面去找到了山民，就请老乡来搭救你。”

马哥继续潇洒地甩着头发，说：“这主意不错。”

史帝文第一次进山，前面有什么他根本不知道，他继续劝马哥：“马哥也跟我们一起去吧，把车门锁上不就得了。”

马哥连甩了两下头发说：“我本来是个农民，好歹搞到个驾驶员的差事，试用期都还没过。我可不想被他们当鱿鱼炒掉！”

唐廷伟把背包放下来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离开的时候冲着马哥看了一眼，拍了两下背包。史帝文和唐廷伟就上路了。积雪超过膝盖深，每向前跨一步，都像在拔萝卜，把这只脚拔出来插到前面去，再把后一只脚拔出来。两人披一件大衣走路相当困难，可又不能分开走。气温太低，谁都离不开大衣。他俩跌跌撞撞往前走。山路虽然被覆盖了很厚的雪，大致的轮廓还在。只是路面不平，稍不留神就会被雪底下的石头或者坑洼绊倒。

唐廷伟是从山里面出来的，山里的生活经验足。走了三个多小时，史帝文太累了，想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唐廷伟拉着他，不允许他停下来。唐廷伟说越是冷、越是下雪的时候，在露天行走越是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会成为冰人，就会被冻死。

史帝文只好跟他继续往前走。他俩全身失去知觉。史帝文觉得，他就像一台打开就无法熄火的汽车，这样一直突突突开去，直到烧完最后一滴汽油。

日头过午，史帝文肚子特别饿。他感到奇怪，身上其他地方都失去知觉，为什么肚子不失去知觉呢？

唐廷伟说：“我那个书包里还有两个馕。”

史帝文责怪他：“刚才为什么不带上呢？”

唐廷伟说：“我们要是现在就找到老乡，老乡返回去找到马哥，也得到天黑的时候。我们只要找到老乡就有吃的，马哥要等老乡搭救他，他才能吃上。把馕留下，他就能对付到天黑。”

史帝文觉得唐廷伟有道理，说：“刚才走的时候你没跟马哥说。”

“你没见我在他面前故意拍了两下背包吗？”唐廷伟自信满满地说：“肚子饿了，他会寻找的！”

又走了两个多小时，史帝文累得都快倒下了，眼前出现了安徒生童话里卖火柴小女孩般的幻觉：他看见地上到处都是又松又软的棉被。他使劲地眨着眼睛，眼皮合上的一刻，他看见眼前到处都是火堆，使劲撑开眼皮，什么都不见了。

唐廷伟搂着他的腰，不让他倒下。

史帝文说：“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好想躺一躺，躺下多舒服啊！”

唐廷伟也在使劲地眨着眼睛，他也出现了跟史帝文一样的幻觉。但他脑子还算清醒，他说：“坚持啊。我们要是死在战场上、死在跟坏人搏斗的时候，都不耻辱；要是这样就死了，我们真是白来人世一遭了！”

“可我们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呢？”

唐廷伟不答话，继续扶着史帝文往前走。史帝文机械地抬腿，插腿，又抬腿，又插腿。

两个人一路喘着气。

史帝文感觉胸口闷得想伸手上去掏个洞，让空气直接灌进去。后来，他失去知觉，唐廷伟跟着他摔到雪地上。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