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紫琅茶座

跑 片

等到吴二侯终于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出现在放映场时,人们却集体噤了声,用爱恨交织的眼光看着吴二侯。又用平生最大的耐心等着放映员将片子安到放映机上。

□刘剑波

很多年前,小镇花部的大院子充当了露天电影场。花部,顾名思义就是收购棉花的地方,它位于小镇的西街头,院子很大,在我们孩子的眼里,简直可以称得上辽阔。因为用高耸的青砖院墙围着,给人以神秘之感。只有去那儿卖破烂(废品),才能从一扇窗户窥见里面的光景。废品门市部设在花部的东门,季星山的肉摊通常就摆在门口。捡破烂,再送到花部卖,构成了我童年生活的一个重要方面。这当然与周国才的货摊有关,谁让他的货摊有那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呢?那些好吃的和好玩的,引诱得我们六神无主,惶惶不可终日。我们不能去抢,也无法去偷,只好想办法去弄钱了。我们从废品门市部的那扇窗户里,看到花部的大院子里空旷无人,成群的麻雀在罗纹砖铺成的地上跳着一种只有它们才懂的舞蹈,一有动静就迅速飞向天空,看上去就像一把黑乎乎的棋子撒向了空中。我们还看到蹲在院子中央的一溜磅秤,都被绑上了一层厚厚的稻草。有一次我们问收废品的老头,为什么那些磅秤要绑上稻草,老头很不耐烦地臭骂了我们一顿。只有在收购棉花的季节,那些磅秤才祼露出青黑色的身体,我们隐约能闻到它们身上的铁锈气味,但它马上就被浓烈的棉花味淹没了。我们从没看到那么多的棉花,它们像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席卷了整个院子。我们还在院子里看到很多独轮车,很多扁担,花包,和很多汗涔涔的黝黑的脸——整个花部都沸腾了。

但在放露天电影时,花部却是另一种沸腾,独轮车被自行车(它被用来延长身体的高度)替代了,扁担和花包被长凳和板凳替代了,而很多汗涔涔的黝黑的脸则被无数焦渴的眼睛替代了。即使花部的大院子里再挤,周国才总有办法占领一席之地,摆放他的货摊。一筐炒花生很快就卖得见了底。周国才这家伙好像有特异功能,能预知哪天放电影,因为他总是在前一天就开始在一只大铁锅里炒花生。他先把沙子倒进大铁锅里,等到沙子炒热,再把花生倒进去。花生被炒成黄金色,会被舀进筛子里,然后把滚烫的沙子筛掉。小镇人说,只要听到周国才炒花生的声音,就离听到放映机的声音不远了。放映机的声音,说穿了就是电影胶片在放映机的轮轴上转动发出的柔和的嗞嗞声,有不少小学生在写作文时,都把这种嗞嗞声说成是春蚕吐丝的声音。当这种春蚕吐丝的声音从小镇人的心头上流过时,人们的内心是多么安详啊。但这种声音经常会遭到破坏而变得不连贯,这当然是由跑片造成的。

会经常发生这样的情况:当花部大院里在放一部精彩电影时——比如《地道战》或《南征北战》——卫海或北坎的某个露天放映场也在放同一部电影,也就是说,两地同时共用一个电影拷贝,这种情况就需要跑片了:在电影放映过程中及时把胶片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负责跑片的人必须有脚力,能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而且还要具有高超的车技,不至于在黑暗中的崎岖小路上摔倒,否则,装胶片的圆形铁盒就会从车篮里抛出,像车轱辘那样滚进与小路并行的河流或渠道。小镇的跑片任务由一个叫吴二侯的人来担任。他在我们这些孩子眼里已经是中年人了,其实他的年纪并不大,长得很敦实,为人谦和,言语不多。他有个外号,叫吴癞宝。平时我们在街上看到他,就一齐喊“吴癞宝”。他气红了眼,在地上找砖头,我们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但如果要放电影,他要行使跑片的职责了,我们就会亲切地喊他“吴叔”。

跑片有两种方式。一种方式,就是等卫海或北坎的电影全部放完之后,跑片人吴二侯把所有的胶片拿过来完事。这样一来,小镇的人就要在花部大院里等两三个小时。不过,因为有美妙的盼头,大家并不觉得枯燥。这两三个小时通常是这样打发:一是开大会,由公社人武部长缪云讲国内外形势,无非是国内形势一片大好,国际形势是“五洲震荡风雷激”。缪云是个大块头,操着西路口音,声若洪钟,很有鼓动性。二是在等待的过程中放映新闻简报,内容大多是中央领导人出访或接见外国元首访华。这被称作为“假映”,后来我们知道应该叫“加演”。有一次,“加演”放北京少体校的学生练武的场面,其中有个穿一身红运动衣的少年闪展腾挪,将大刀耍得如白绸飞舞,他人就躲在白绸之中。后来我知道,这个少年就是李连杰,而这个“加演”深刻影响了我,使我对武术产生了浓厚兴趣。我和同学吴敦圣频频去小镇东头拜访传说武功高强的王侉儿。另一个叫刘先栋的少年也成了我们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们三个人开始在小镇北边的树林里“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然而,更多的是第二种跑片方式:即一个地方放完了一盘胶片,就要传送到另一个地方放。这就全看吴二侯的了。他要用最短的时间将胶片从卫海送到小镇来。卫海离小镇有十几里路,吴二侯必须将自行车蹬得风驰电掣,才能在二十分钟以内把片子送到小镇。不能超过二十分钟,否则,就会犯众怒,引公愤。人们看完第一盘胶片,在等待的前十分钟里,会沉浸在意犹未尽中,会与邻座交流一下观后感,会嗑嗑瓜子,吃吃花生,喝喝水。但在后十分钟里,人们开始不停地看手腕上的钟山表或上海表了,开始焦躁不安了,开始骂骂咧咧了。有一次,吴二侯的自行车链条突然断了,只好推车回到小镇。那时没有手机,也没有微信,人们只好像热锅上的蚂蚁那样干等着,声讨吴二侯的骂声此起彼伏。可是,等到吴二侯终于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出现在放映场时,人们却集体噤了声,用爱恨交织的眼光看着吴二侯。又用平生最大的耐心等着放映员将片子安到放映机上,这时,那种柔和的嗞嗞声开始在人们心头流淌,整个花部大院一片宁谧。

2021-03-30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55420.html 1 3 跑 片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