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部《红楼梦》中,刘姥姥二进荣国府这段内容相当精彩。无论你处在哪个年龄阶段,用心品读这个经典场面,你都有深受教益之感。中年以后读它收获就丰厚得多,比较关心为什么穷亲戚刘姥姥初见深宅大院里的贾母就这般投缘。
村妪因何能成功结交贵族老太太?30岁以后的我慢慢领悟到,主要因为刘氏在这些贾府领导面前不卑不亢,态度得体,且从农村劳动生活中磨炼出来的智商和情商远在一般人之上。不妨来重温这几个百读不厌的画面:
画面之一,刘姥姥为报答上回王夫人、凤姐接济的盛情,带了两袋蔬果又走进了荣国府。见了凤姐的心腹丫头平儿,她忙跳下地来问姑娘好,又恭恭敬敬地说:早要来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可是地里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蔬菜也丰盛,这是头一起摘下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刘氏这一番话真是漂亮,表面上非常谦恭,骨子里亦有庄稼人的尊严:你看我尽管不宽裕,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懂的,所以稍有闲暇就惦记着给你们请安来了;不止请安,还带来了我亲手种的最新鲜的蔬果,土产是不值钱,但这已是我竭尽全力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这种虽然贫穷、可在阔亲戚面前并不卑微的态度,是可以在第一时间内赢得凤姐等人好感的。
之二,给贾府送上了土特产之后,刘姥姥本打算带着小孙子赶紧回家,不想贾母无意中听到刘姥姥的名字,一时高兴就让她过来坐坐。刘氏见贾母的时候,十分注意自己言行举止。当贾老太太表示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只能吃吃睡睡,让孙辈陪着说笑解闷了,刘氏笑着说,那正是老太太的福气,我们想这么着也不能啊——总之,刘姥姥不卑微,可也不傲气,她这种懂得时时照顾贵族老太太情绪的态度,确实可令贾母把她当朋友看的。忽然想起去年看过的都市生活剧《三十而已》,这部剧里的女主角顾佳同样是想通过结交富有的邻居王太太来获得人脉资源,提升自己的生活品质,可年轻的女主角处着处着傲气就跑了出来。老实说村妪刘姥姥的社交能力比都市丽人顾佳的可强多了。
第三个画面有点引人入胜的意思。原来贾母觉得刘姥姥很对自己的脾气,便盛邀她在家里住两天。刘氏在豪华客房住下后甚是感激,于是遵凤姐所嘱对贾老太太大谈乡村见闻。她讲的两个故事,一个是一位标致小姑娘雪天抽柴草,再一个是某乡下老婆婆天天求神拜佛终于盼来一聪明孙子。这刘氏即兴创作编故事的水平都快赶上今天的金牌编剧了——有人老觉着刘氏能让贾府人待见并没什么了不起,无非是会说几句客套话,会讲几段乡村轶事逗老少贵族们开心而已。但仔细想想,果真如此吗?刘若非一向见多识广,怎可能当场创作出两个如此优美的乡土故事?若非有对人性深深的体察,她怎能熟谙贾母、宝玉这样的听众偏爱哪种结局的故事?这只能说明一项事实:可惜刘姥姥没读过书,她若是读过书,其聪颖程度当不在薛宝钗这样的才女之下的。
第四个画面是高潮部分。这一段讲的是在贾母引领下,刘姥姥兴高采烈逛了一回大观园。但凡读过这个桥段的,没有人会不佩服刘氏的情商。这里试举一例:贾母率众人在沁芳亭小坐,观赏了一会儿风景,她问刘氏:这园子好不好?后者回答说:比画儿上的还强十倍……因顺口提了句要是能把这园子画下来带了家去就更好了,贾母便让四小姐惜春画一张。刘姥姥喜得拉着惜春说道:我的姑娘,你这么大年纪儿,又这么个好模样,还这么能干,别是神仙托生的吧……这一段单独阅读好像只是刘氏很会聊天,轻轻松松就通过夸四小姐给惜春、贾母同时点了赞。但把这段内容与后面的文字结合起来读,你会发现刘氏能耐远不止这些。
因为读到后面我们发现,刘姥姥在游园活动中不仅见到了贾母小孙女贾惜春,还有幸见到了贾氏外孙女林黛玉、第三个孙女贾探春,但刘姥姥大张旗鼓夸赞的只有惜春一人,对同样才情过人的黛玉、探春的夸奖却不那么热烈。何故?这正体现了刘妪超群的情商啊。这说明刘妪夸人也看对象的,虽然只是初见,但刘姥姥一眼看出惜春聪明而温和,黛玉、探春的聪明里头却透着些许清高,既然如此,她对林小姐、三小姐的赞美力度当然远不如四小姐了。
必须指出的是,可能有读者觉得刘姥姥游园时的表现也有遗憾之处,比如她故意装憨,由着凤姐给她头上戴满花儿逗贾母开心;又听从鸳鸯等人的安排,表演了几个特别搞笑的小品引得众人哄堂大笑等等,似乎有讨好主人的嫌疑。
我倒不这么看,因为一来贾母对刘妪自始至终都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二来表演之前,凤姐她们跟刘妪打过招呼,说这样做不过是哄老太太开心;三来刘姥姥应该觉察到贾母外表虽体面,实际上却年老体弱,且精神上时有孤寂之感,刘氏因同情她才配合凤姐演小品,讨好之说自然不能成立。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的结尾好看亦耐看:刘氏在贾府住了两天后便急着要回去。辞行时,贾母、王夫人等人给她准备了价格不菲的礼物,另外还给了她108两银子,这差不多是袭人这样的大丫头5年的工资了。从这一结局来看贾家人对刘氏还是付出了几分真情的,当然聪明、练达而富悲悯心的刘姥姥也配得上这份真心,不知读者诸君以为然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