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错换人生28年》的主角之一因肝癌去世，两个抱错孩子的家庭再次被推上热搜，到底是“错换”还是“偷换”至今未见最后结论，但其间的种种矛盾还是引起了众人对人性的深刻思索。

我突然想起上海女作家滕肖澜的长篇小说《海上明珠》（首发标题《双生花》），当时有人评论故事情节的设定太过戏剧化，没想到如今却有了现实版，虽然小说与现实的结局大不相同，也还真是应了那句“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这部小说写了两对地位、身份迥然不同的夫妇，因为偶发的医疗事故抱错了女儿。二十多年后，一起车祸揭开了真相，两个家庭、两对夫妇、两个女儿面对血缘、伦理和情感的重重纠葛，在错位的现实面前经受着前所未有的真实的人性拷问。

小说开门见山，由车祸切入，千余字后便直接道出了“女儿互换”的事实，而且罗家家境优渥，女儿罗晓培（毛家女）从小受到宠爱，得到了良好的教育，最终成为大提琴家，是上只角的娇娇小姐。毛家父母都是农民，女儿毛慧娟（罗家女）早早工作，嫁人生子，又离婚，在镇上的一家超市打工。真相大白后双方见面，其后，罗父给毛慧娟换了工作，将母子俩接到罗家照顾。

看上去生活在继续，可每个人的心理从此发生了巨大变化。滕肖澜对各个人物微妙的心理活动体察到位，刻画犀利，道出了一种生活的“真实”，有冷，有痛，有暗淡，也有暖，有甜，有光亮。

滕肖澜说自己做了母亲之后再回头看这部小说，更能体会里面两个母亲所受的致命打击。人说“养娘总比生娘亲”，毛家妈妈原本就更看重儿子，亲生女儿被养得如此优秀，养女依然还和她亲近，所以得知真相后，她的注意力大多放在如何为毛家为儿子索得更多物资上，而罗家妈妈则不一样，二十多年所有的疼爱都倾注在女儿身上，最后却又发现亲生女儿生活得如此糟糕，她的伤是双面洞穿的吧，但她表现得却很得体大方，一个有养育情一个是生育恩，心中纵有滔天巨浪，她也是竭尽全力想要顾双方周全。

相比较而言，两个女儿中我更喜欢罗晓培，城市里长大的她，除了清冷高傲，既不刁钻也不古怪，这种人设跳出了富家子女就跋扈，贫寒孩子就善良的窠臼。正如滕肖澜分析的那样：“一个人如果生活富足，受到父母关爱与良好教育，除非碰到特殊境遇，否则一定是彬彬有礼，淡定从容的。是与世无争的。反而言之，如果从小家境窘迫，为生计疲于奔命，那么正常情况下，是很难保持心境平和的。毛慧娟比罗晓培要有心计得多，战斗力不可同日而语。罗晓培其实是有些傻大姐的，顶多是一个比较优雅的傻大姐。” 在这件事中，罗晓培受到的伤害更大，却无处可说，母亲成了养母，再亲昵时就会不自觉提醒自己的身份，陌生的生母怎么也无法亲近，她只能独自承担所有的苦痛，还要表现得云淡风轻。

作者对毛慧娟心理的幽微波动，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小手段，描摹得十分真实，比如她得知真相后的种种不平衡，想要得到更多补偿的念头，以及讨好罗家父母的各类小心机，还有对毛家父母弟弟的复杂情感。当然，作者在最后也写到了她的良善，在晓培流产后身体极差时，说出了替其捐肝的想法。

小说与现实惊人相似之处是毛家儿子因肝病需要换肝。在排除了其他人换肝的可能性之后，能够提供肝源的只剩下两个人——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姐罗晓培，有二十多年共同生活情谊的姐姐毛慧娟。手心手背都是肉，最后两家采用无记名投票方式，决定了捐肝人为罗晓培。事实是，毛家人的票全部投给了亲生女儿，罗家父母艰难选择了养女生女一人一票的公平做法。

滕肖澜善于表现上海人宽和又精明、务实又灵活的特质。罗、毛两家地位不同，身份不同，“但人心深处，藏着更深层次的‘同’。心同、理同，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把这层写尽了，便是最最动人。”（滕肖澜）毛家最初怀着“占便宜”的心态，处处想从罗家捞好处，罗家表现得也极为大度，几乎所有要求都一一满足。在后来的相处和来往中，两家的关系变得越来越融洽。看到最后罗、毛两家合起来为两个女儿准备了生日礼物——两颗珍珠，寓意“两个女儿都是我们的掌上明珠”，我的眼眶突然濡湿了。

陆续读过滕肖澜的其他作品，如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的《美丽的日子》等，她是一个有个人特色的作家，能够“把世俗的情感尽可能写得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