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江
1869年，16岁的张謇结识比他大5岁的如皋顾延卿，从此两位年轻人保持着终身的友谊。在他们相知相助的岁月里，最华彩的乐章是两人都持有对西学浓厚的兴趣，通过各自的方式汲取新知，彼此交流相互影响。
1875年8月21日，张謇身处江宁（南京），这一天张謇日记记载：“顾延卿由沪来，同来者肯堂，久谈乃去”。张謇日记有很多顾延卿来访的记录，唯有这一次，强调顾延卿是从上海过来，而且交谈很久，值得玩味。
顾延卿为何去上海，见到了什么，与张謇聊了什么，无法详知。但那时的上海，已经成为中国的经济中心、西学输入中国的重地。1843年，墨海书馆创办，这是中国第一家出版机构，是中国近代出版业的发源地。1844年，上海进出口贸易仅为广州的七分之一，到1852年和广州相当，到1855年是广州的两倍，取代广州的中国对外贸易的中心地位。随着经济的发展，近代金融业开始出现，1865年汇丰银行开设分行，后成为上海最大的外资银行。1865年，李鸿章等创办官办江南制造总局，制造军火、轮船、火药、机床，冶炼钢铁，开设翻译馆，传播西方工业技术，成为中国近代工业的摇篮。
对于善于学习、敏于思索的顾延卿来说，上海不会仅仅用来访友、购物、饮酒和看戏。19世纪中后期，上海人口日益增多，1865年近70万人，推动市政的迅速发展。顾延卿所到的上海，煤气、电灯、电报、电话、自来水和较完备的城市地下排水系统已经出现，使上海卓然于国内其他城市。上海的发展程度不要说对一个国人，即使是来自日本的东瀛人士也是震撼的。日本学者鹿岛茂在《日本商业之父涩泽荣一传》里是这样描述的：
阅读幕末去欧美旅行的日本人的日记，我们会惊讶地发现，这些头顶发髻、身穿和式服装的人，在初次面对巴黎、伦敦等高度文明的城市风景时，并没有感到十分震惊。在我们的想象中，他们分明应该感受到强烈的文化冲击，但他们在日记中记载的惊讶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少得多。因为这些出国者都会经历一次共同的体验。当时日本人去往海外所乘的船几乎都是经由印度洋、穿过地中海到达英法的邮船。因此这些船必然会在途经殖民地或租界靠港数次，这对于日本的旅行者来说，相当于预先对欧美风格的生活形态有所了解。
1867年2月19日，涩泽荣一等人乘坐的阿尔菲号靠岸上海。上海街道上煤气灯和电线杆让涩泽荣一的内心感到震撼。百闻不如一见，涩泽荣一在还没有踏上欧洲土地时，在上海已经目睹和体验了西方的科技水平，使他觉得需要学习的地方太多了。
在上海的所见所闻，必然冲击顾延卿的内心。如果没有出洋的经历，可以透过上海来了解外面的世界。对张謇来说，上海也是他洞察国际风云的窗口。因此，顾延卿上海之行，以及顾延卿与张謇的谈话，可能引发很多的话题，带给彼此诸多的思考。
1890年，当顾延卿作为驻英法意比四国大臣薛福成的随员，踏上欧洲的土地，近距离考察西方发达国家，感受应该更加深刻。薛福成一行是在1月31日乘坐“伊拉瓦第”轮从上海出发的，3月6日抵达法国马赛。3月8日从马赛坐火车前往巴黎，薛福成在日记里有很翔实的记录：
晴。酉初二刻，余挈眷属及参、随、翻译等乘马车至火车栈。坐半时许，酉正二刻登火车，又十五分展轮。马赛铁路，处处通行，遥望之几如蛛网。东至意大利，至苏彝士；东北至比国之劳而林；北至梅恩，西北至巴黎；西至劳而来脱，至开埃；西南至开恩脱而，至爱维隆。一路行车，过各镇皆停轮，共停轮五六次，每次停五分钟，多则十分钟。
随行的顾延卿据说也有日记，但未现世，所以无法得知他当时的心情。但顾延卿在这年写给张謇的信中，篇幅最大部分就是谈铁路问题。其中提及铁路的作用，顾延卿认为不仅在于促进经济的流通，更在于军事上的意义，这跟当时中国面临的列强环伺的国际形势有关：
铁路专主兵事，而通商为次。迂者谓井田坏而戎马入中国，不知戎马入中国而井田不能不坏。商鞅开阡陌而六国以亡；六国不开阡陌，而商鞅所以独强。张良烧栈道，诸葛出祁山，古人用兵争道为第一意。故愚以为，凡彼四境，彼开铁路，我即开而与之逢迎，将来我之所以制彼死命必在于斯，彼之所以制我死命亦在于斯。
历史学家陈旭麓对薛福成有很高的评价，认为薛福成“源于洋务派又高于洋务派。洋务派只学西方物质文明，薛福成却注意吸收西方的精神文明。他学西方，学得很勇敢很深刻。他的文章不夸夸其谈，而是致力于经世致用。”作为薛福成的随员，顾延卿在欧洲四国游历后，思想认识上也有很大的提升。在给张謇的信里，顾延卿提到：“大都西戎之强，不尽缘于机巧。其政事有可观，其风俗人心尤不可及”， 与薛福成“欧美两洲各国勃焉兴起之机，在学问日新，工商日旺”的观点有异曲同工之处。
1893年11月26日，张謇在通州（南通）见到从法国刚刚回来的顾延卿，这次会晤的主题大概离不开顾延卿的欧洲之行。1891年8月31日张謇曾经给顾延卿写过信，请顾延卿留心、搜集西方农林方面的书籍，不知道顾延卿有没有办妥。另外信中还提到中外刑事法律量刑标准不同的问题，不知道顾延卿有何高论。顾延卿实地考察西欧国家的风土人情，通过信函和面谈，把他的所闻和见解传递给张謇，是张謇早年看世界的一扇窗户。 （作者单位：南通市档案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