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广玉兰

馓子悲喜录

□明前茶

在濠河边散步时,一个快走锻炼的姑娘在我旁边停下来与人视频,我听她对着妈妈还是婆婆半撒娇半撒赖地恳求:“赶紧帮我把二姑奶奶带来的四斤馓子分给街坊邻居吧,月子中心的医生护士说了,不要一个月吃上十只老母鸡,天天吃糖水泡馓子,脂肪太多,我娃吃了母乳会拉肚子的。”听得出,对方在苦口婆心劝她多吃多养,姑娘理直气壮地反驳:“二姑奶奶生娃,那是什么时候?那会儿的人缺吃少穿,怀孕只圆一个肚子,卸了货,产妇依旧瘦得像细脚鹭鸶。红糖水泡馓子,那会儿才是一样温补的好东西呢。反正我不吃,我要减肥。”

我在一边听得会心发笑。南通馓子如今还成了母女或婆媳斗嘴的焦点,真是没有想到啊。南通朋友曾经骄傲地跟我介绍:馓子已有上千年历史,可是最好吃的馓子,恐怕还是在我们南通。苏东坡在《寒食具》一诗中写道,“纤手搓成玉数寻,碧油煎出玉黄深。”这种寒食就是馓子。

馓子炸得细细长长、脆脆松松的,在红糖水里一泡,容易消化又能温补气血,当年是看望南通产妇必备的礼物。因为馓子的谐音是“产子”“散子”,也是多子多福的意思,亲戚朋友去看望产妇,都要带上一大摞炸好的馓子。用油纸包好又用麻绳捆扎好的馓子,就像金黄色的大蝴蝶一样支棱着翅膀,非常诱人。一扇馓子南通人叫“一页”,不同的店家,一斤馓子是四页或五页。分量的误差不会超过三钱。

有趣的是,产妇一家收了馓子,会邀请探望的男女老少一起吃“馓子茶”,这是礼数。那年月,馓子算是一种罕见吃食,于是前来探视的客人带着馓子,也心照不宣地带着自家的一溜小娃儿。主客碗里的红糖水和馓子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产妇的碗里多卧了两个鸡蛋。刚刚生完孩子的女性往往母爱爆棚,她招手呼唤客人小孩中最瘦小的两个,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他们,每人半个。产妇也留心到,小哥哥小姐姐脸上的失望。会做人的产妇,就会在客人临别的时候,特地叫住最大的那个孩子,又给了他两页馓子和一小块麻将牌大小的红糖块儿。做客的大人连忙推拒,产妇坚持说,“你的心意我已经收下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大孩子的脸上涌出了欣喜之色,他才十来岁,这辈子可能还没有如此被隆重地对待过。于是,一进家门,当家做主的姐姐或哥哥就动手把红糖碾碎,撒在馓子上干吃。那味道可比流行一时的干脆面好多了,满屋都是幸福的咔嚓声。孩子用手接着散落的碎屑,红糖与馓子的碎屑在掌心上闪闪发光。未经精炼的粗红糖是甜的,甜中有苦,就是这一点苦,越发使得那甜蜜醇厚绵长。吃到一半,最大的孩子突然停下来了,收起了大家虎视眈眈的小半页馓子,说,“这个不分了,要给老祖留一点。”老祖就是太太,是奶奶的妈妈,八九十岁了,早已没有几颗牙。重孙子们把仅有的一点馓子给老祖送去,老祖立刻把它泡进了米粥,所有的孩子都惋惜地皱起了眉头,馓子的香脆,就这样被糟蹋了呀。

如今的馓子显然就没有这么金贵了,邻居们经常收到产妇不要吃的馓子,拿它来泡豆浆,泡米粥,泡茶水。甚至,你在火锅店里点配菜,伙计也热情地推荐馓子,告诉你说,等到火锅吃得差不多了,将馓子下到火锅汤里,馓子瞬间吸足了火锅的鲜美底汤,韧中带脆,吃起来竟如吸溜面条一样爽快。

馓子虽然不再金贵,但做起来仍然是功夫活。手艺地道的师傅做馓子是绝对不添加小苏打和泡打粉的。传统的馓子只用四种原材料,那就是油、水、盐、面,最多再加一点白芝麻。

做馓子的老师傅将面团揉到光滑柔韧,他会把起筋的面团饧好,搓成粗条状,再抹上油,盘在盆子里养上两小时。用大量的油养过的面,弹力才会恰到好处。接着,师傅像拉面一样将面条抻开拉细,并松松长长地挽绕在手上。下一步,将待炸的细面绷在两根长筷子上,再小心翼翼地拉伸,双手一交叉,将馓子挽成蝴蝶形,轻轻放入油锅,立刻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师傅轻轻翻动锅中的馓子,空气中弥漫起酥脆喷香的味道。油馓子不易变质,且口感酥脆,所以很适合送给老人。读过一点书的老人家还会背诵《本草纲目》中有关馓子的药理作用,说它可以“利大小便、润肠,温中益气”,所以他们并不像年轻的媳妇姑娘那样对馓子的高热量避之不及。

我认识的一位96岁的南通老太太,只要天气好,每天早上都要去羊肉汤馆过早,而且几乎每次她都要带着一页金黄的馓子。羊肉汤泡馓子,她已经吃了二十多年。她坚信这是让她心明眼亮,脚步稳健的好食物。她的重孙媳妇笑着说:“羊汤怪好的,馓子也怪好的,可更好的肯定是我家老祖百无禁忌、乐观豁达的好心态。”

2021-09-19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74736.html 1 3 馓子悲喜录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