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津安二郎说过一句著名的话:“我一直都只做豆腐。让我去烤牛排、炸猪排,肯定不会好吃。”
真是这样吗?读完贵田庄的《小津安二郎的餐桌》,感觉小津对美食还是深有研究的。小津作品里就有很多用餐的场景。毕竟,一个擅拍“家庭剧”的导演,怎能回避美食这个话题呢?以美食的角度来解开小津电影中的秘密,是一个新颖、独特而有趣的切入点。
《秋刀鱼之味》是小津执导的最后一部作品。虽以食物命名,却与秋刀鱼无关。整部片子中既没有出现吃秋刀鱼的场景,也没有涉及与秋刀鱼相关的台词。
有人问小津,那为何片名要叫秋刀鱼?小津说,因为秋刀鱼好吃又便宜。蘸着萝卜泥吃盐烤秋刀鱼,是秋刀鱼在日本人心目中的意象,其味道就是这部作品的味道。
以美食命名的还有《茶泡饭之味》。小津本人偏爱的茶泡饭原材料是烟熏鲑鱼,并且是要厚切的鲑鱼。将鲑鱼放到金属丝网上,烤到鱼皮收缩,趁鱼肉未完全裂开,将其夹至米饭上,并迅速洒上热茶,然后慢慢享用,这是小津喜爱的茶泡饭组合。爱吃茶泡饭的小津,拍了以茶泡饭为名的电影,个人情结可窥一斑。
小津还爱吃鳗鱼,除夕也会带着同事去吃“又粗又长”的蒲烧鳗鱼。《东京暮色》和《秋日和》里都出现了鳗鱼的镜头。
擅用低角度构图的小津,其电影作品里的人物,总是坐在坐垫或椅子上,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餐桌,是小津电影的重要道具。他多次安排出场人物坐在中华料理店里吃烧卖、吃包子、吃拉面。比如《秋日和》里出现吃拉面的镜头,《茶泡饭之味》里提到拉面时,台词是这样的:“拉面呢,汤非常好喝。这个面呢,不仅要好吃,还得要便宜呀……世上有很多物美价廉的东西。”吃拉面在日本,是非常亲民日常的画面,这也凸显出小津电影作品的特点:亲民、日常。
虽然小津自谦自己炸猪排不行,但炸猪排却是小津最喜爱的食物之一。他的作品中多次出现猪排店,足以证明他的味觉喜好。炸猪排店最初出现在堪称小津首部有声电影的《独生子》中。片中主角身份最初是教师,后来变成炸猪排的,由威风凛凛胸怀大志的朝气青年,变成勉强维持生计的大叔。也许这就是生活吧,小津电影中的人物,都是这样慢慢接受跌宕起伏的人生的。
《东京合唱》里,体育老师大村退休后开了家西餐馆,卖一碗饱腹主义的咖喱饭、炸猪排、咖啡等。小津很喜欢将退休后的老师们,设定为开“西餐馆”“炸猪排店”等小餐饮店的老板,一方面是觉得这些小餐馆赚钱快,另一方面足见小津对餐饮业的兴趣偏爱。
小津的作品中还经常出现料亭和风味菜馆的场景。关于这一点,小津说虽然他最喜欢拍摄几位意气相投的朋友,在小菜馆里喝到恰到好处且交谈甚欢的情景,但这并不是他自己喜欢的饮酒方式,而是他希望这种场景能让观众看到后觉得最开心。
其实小津本人嗜酒,他常去喝酒的地方是酒吧。因此,我们常能在小津电影中频繁地看到出场人物进出酒吧等场所,喝着啤酒或威士忌。小津认为酒吧是描绘上班族必不可少之景,他认为描写在酒吧吃吃喝喝的工薪族们,边聊着开心或伤感的话题边饮酒,比描写在公司上班的工薪族,能更深刻地刻画出人物。
《晚春》是最具日式风格的电影。里面有一段对话提到腌萝卜。女主问男主:“你觉得我是哪种类型的人?”男主说:“让我想想……我觉得你不是爱吃醋的人?”女主说:“但我是的,我切腌萝卜总是连着,断不开。”腌萝卜,表面看是指食物,实际在日本,这个词蕴含“忌妒”之意。腌萝卜是和吃醋联系在一起的。
此外,关东煮店在小津安二郎的电影中曾多次出现,寿司店出现的次数倒是不多。而喜爱现代生活的小津,还时常在剧中设置主人公准备面包、享用面包的场景。
小津的作品大多是家庭剧,比较奇怪的是家人团聚用餐的场景几乎没有,只在《麦秋》接近尾声时,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寿喜烧。另一方面,小津电影中又有许多不是家人,但在一起愉快用餐的场景,比如同学会,或者主人公与学生时代的朋友一起聚餐,这其实反映了小津的真实人生:一个终身未婚的工作狂,为拍摄经典的商业电影奉献了一生。
小津的战后电影中,经常有人带着伴手礼出现,或是提及之前送礼一事。这些场景在战前作品中很少见。与战前的作品不同,战后作品中送礼的场景,意味着人物生活变得更加宽裕。换言之,它象征着日本经济复苏和小津电影里出场人物生活水平的提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