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伟
上图：刘季亮
右一：刘季亮手稿《植物参考》
右二：刘季亮批校的油印教材
近阅沪上旧报，看到一则有趣的报道《董小宛遗画之价值》（刊于1922年10月22日《时报》），抄录如下：
才妓董小宛，工诗画，但遗传者至今者甚少。南通敬孺高等小学校教员刘季亮先生有董小宛遗画一幅，约一英尺见方。上绘有青石一块及修竹数枝。前日来一画贾求购。刘君索银二百两。该贾只愿出洋百五十元，争执几一小时，但终未能成就也。
作为如皋人的我，对于董小宛的名字，可谓如雷贯耳。她与名士冒襄的爱情故事，早已流传于如皋的大街小巷。董小宛还以才媛名世。她的画作传世甚少，今日所见不乏赝品。无锡市博物馆藏有一幅董小宛的《彩蝶图》，为不可多得的佳作。新世纪以来，多幅落款“董小宛”的画作，屡屡“惊现”拍卖会上，但其中有几幅真迹吗？南通刘氏旧藏的那幅真伪也难断定。如果今天还能见到，多少可以有助于判断。
刘季亮的名字于我既熟悉，又陌生。那是十余年前的一段购书旧话。一位海安书商从如皋废品站淘到一批署名刘永明（季亮）的手稿及油印教材。其中一册季亮手写的敬孺高小自编理科教材最为珍贵，书名是张詧的真迹，书中还有南通师范尤慎铭的亲笔校对。书商很精明，将此册上网高价拍出。他知我喜好通如乡人的旧著，便将剩余的十余册旧书，送货上门——供我选购。其中三册为季亮遗物：《植物参考》1册，为季亮毛笔教材稿本，写在“敬孺初级中学”的写字本上；另两册均为民国油印本《国文》，一册是季亮小楷批校本，封面上留下“国粹 季亮读”的字样，另一册批校甚少，不过书末订入数页“南通师范学校”用纸，抄有《可楼记读后》等文，钤印“刘永明”。除去这三册，其余油印教材封面上写有“商校刘延琅”。我猜想刘延琅也许是刘永明（季亮）的儿子，不过两人的生平，一概不知。书商伶牙俐齿，鼓吹“刘永明”是南通教育界的名人，说他还参与新文化运动云云，索价数千元。我喜乡人墨迹，见到书中天头上的蝇头小楷写得清秀端庄，颇有功力，便咬咬牙买下这批刘家的旧书。
刘季亮是什么人？多年来，这个问题一直萦绕我的心头。幸运的是，因为撰写发表关于如皋籍教育家杨同芳先生的文章，我有幸结识正在撰写南通市第二中学（前身为敬孺中学）校史的陈康衡先生。他与刘家后人相识，向我介绍：刘永明（1897—1931），字季亮，泰兴人。南通师范学校第十一届（1912—1917）毕业生，1919年入职敬孺高小，任教博物。其子刘延琅于2019年离世。
笔者在1915年第2卷第5期《学生杂志》上还读到一首南通师范学校二年级学生易晋康所作的《寒假别刘季亮》：漫天风雪上河梁，不是离人也断肠。相对须臾一挥手，明朝回首各茫茫。至于季亮通师毕业后，来敬孺执教，大概与马极良先生有关。陈康衡先生所赠《百年敬孺——南通市第二中学校史》中记述，1919年9月1日，敬孺高小开始授课，马极良任主事（校长之下主持校内事务者），刘季亮为博物教员。
马极良，字眉伯，生于1895年，如皋东乡北坎人。他来敬孺高小之前，教育履历相当丰富，于民国初年参与创建马塘组织教育会，后又在马塘、如皋两地任职小学、中学教师。马先生当是通如两地的教育名人，他还任过如皋县教育局教育课长等职。1921年，他在《敬孺高等小学校理科教科书·序》中述及办校不易，以及友人兼同人季亮的贡献：
高小第三学年理科教授，每周仅规定两小时，全年统计，所授未免太少，乃变通增加，倍其教焉。但时数定矣，器械备矣，教科书将何取乎？此则重要之问题也。吾友刘君季亮长于此科，以各书局发行之理科教科书教材寡少，不适于用；且与本校置备之器械不相应合也，乃于暑假期间，挥汗编成此书……吾知各高小校若无适当之理科教科书，当与本校相同，斯书虽专为本校应用而编，然而刘君不私版权，固愿公诸一般之高小采用也。
这套刘季亮编辑的理科教科书分为上下两册，包括物理、化学、生理三科。由此，笔者所见两册季亮的教材稿本（《植物参考》）可能也是这个时期（20世纪20年代初）完成的。
刘季亮在南通师范读书时，对于博物学就很有兴趣。譬如他在阅读古文时，就十分注意掌握相关的植物学的知识。典型的例证是他阅读郑板桥《范县署中寄弟墨书》时，对于郑板桥感慨兴化乡人所食植物，分别批注：1.蒋角，蒋菰属，生于波泽，夏秋间开花结实如米；2.荇或作莠茎，叶面青，背紫茎，嫩时可食；3.蕴与蕰通，一名聚藻……此类的注解，无不说明刘季亮对于博物学兴趣十分浓厚，为他日后出任博物学老师打下基础。刘季亮不仅善于编写教材，对于儿童教育学也有研究。1919年，即创办敬孺之年，刘季亮通过教学实践，撰有研究文章《低能儿童补救方法之商榷》，刊于《南通县教育汇报》。
1929年初，刘季亮从敬孺辞职，不过敬孺师生未曾忘记他。他昔日的同事季咏沂的《春和存稿》中录有《挽刘季亮》：“早勿归，迟勿归，此日偏归,命也，命也；生不返，死不返，至今未返,天乎，天乎。”此联前有识语：“刘为敬孺同事，死于大德轮船之难，觅尸不得。”
《上海长江航运志·客货运输·运输安全》记载，大达轮船公司的“大德”轮第93航次在上海载货1052件，载客342人，于1931年12月12日夜开往扬州，至13日午前11时45分行经浒浦附近七望沙康纳执浮筒江面时失火燃烧，当即抢滩抢救。前来救援的船舶有“湘潭”“宜昌”“平和”以及其他大小民船等。有的乘客上滩得以幸免，经竭力抢救，大部分乘客脱险。“大德”轮船员130余人，连同旅客342人，共约500余人，救出424人，遇难身亡60余人（其中被火焚烧，死尸10余具，捞获死尸42具），余者下落不明，死难惨重。据刘季亮后人追忆，刘季亮是跳江而死的。
因为这一惨案，刘季亮过早离世。而那幅刘季亮旧藏的董小宛画作如今又散落何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