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6版:紫琅茶座

山中习静观朝槿

□江 徐

每次去菜场,会经过一条悠长的林荫小路,路边有几株木槿,九月份开淡紫色的花。这平淡无奇的花朵,却能搅动行人的记忆。

有一长排木槿,栽种在祖父母家老屋后面,与邻家房舍交界处,或许正好充当两家的分界线。然而谁也不把木槿当花看待,只拿它来作为实用的树篱。一天天,一年年,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对这些花木,从来没有脉脉目光。

木槿后面有一户人家,幸福的三口之家,至少看起来如此。女的叫美芳,长得好看,逢人说笑,声音爽脆。她每天把女儿打扮得像个洋娃娃。她家瓦檐上有贝壳护朽。下雨天,我喜欢看雨水从五彩贝壳上流淌、滴落。

某个寻常到没有任何事件或者风波作为记忆坐标的傍晚,我又从木槿树旁经过,不经意地,也是没来由地,我抬头望——枝头那些花,从不觉得它有多好看,其实也说不上好看,也许是太熟悉的缘故。我随手摘了两三个花骨朵儿,带回家,随手往五斗橱的抽屉里一扔,就忘在了脑后。第二天,也许第三天,拉开抽屉,哇,那几个花骨朵儿竟然在黑暗的空间里如期绽放了!寡淡岁月里,这份不期然而然的惊艳让我至今难忘。

那排木槿早已铲除,那间茅房也已夷为平地。

二十年,在我这个旁观者眼里,似乎恍惚之间。时过境迁,物非人亦非,那户人家的断壁残垣仍旧在那里,成为蛇笼壁角,无人问津。瓦檐上的护朽还在,只是早已褪了色。

有一首歌叫作《木槿花》,演唱之前有几句旁白:“木槿花的意义是——温柔的坚持,所以我看到她的时候很感动,觉得她是有故事的。”花草能有什么故事呢?所谓的坚持、意义、故事,不过是人自作多情的编排。

很多年后,在路边偶遇木槿,特意摘下两三个花骨朵带回去,特意藏进抽屉。这一次,它们没有像记忆中那样,于黑暗的空间默默绽开。每一次的失落,会像结香花那样打成一个结,低悬妄念的枝头。也从道理上明白,尘俗诸事,执者失之。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有时会想起随手摘下花苞后不期然而然绽放的童年,也会追忆特意摘下的木槿花苞并未如人所愿的青春。于恋恋不舍与耿耿于怀的纠缠交错中,慢慢领悟:无论什么色彩,都属于沿途风景。

不论何时何地,花依旧是那样的花,人却不可避免地成为岁月浪子。

再见熟悉的花儿,我在心里默念: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朝槿,也就是早上绽放的木槿,古人借这种朝开夕谢的花木领悟人生无常的道理。

写下这联诗时,王摩诘已是“万事不关心,晚年惟好静”的老者,隐居在终南山下。他在那里有一套占地面积很广的别墅。看夏日积雨,空林烟火,有人蒸藜炊黍,有人躬耕田地,又看漠漠水田,白鹭数点,阴阴夏木,黄鹂啭啼。他是田园生活的旁观者。

处山林之远,观花,习静,折葵,斋戒,亲近自然,自省内观,他也成为简单生活的实践者。那种环境,那份心境,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成为浪子的人,途中默念完古诗,准备在菜场买点秋葵,回家凉拌。

2021-12-07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82416.html 1 3 山中习静观朝槿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