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广玉兰

故乡的味道

□尹 画

火饺

L只和我们同学过一年,初二他就转去外地读书,多年音讯了无。四年前,他辗转找到老同学,加入微信群。

只在南通生活了13年的他,对小时候吃过的东西、玩过的地方,竟都没有忘——他惦念濠河边垂柳下的散步,想念少时住过的寺街,记得初一常去人民路的清泉浴室洗澡。当然,童年的美味,也成为百聊不厌的话题。回民饭店的蛋饼和麻油面、马房角的馄饨面,人民饭店的肉包子,还有,他念念不忘 “金黄色的火饺好好吃”。

有一年,他回南通探望小学班主任,特地跑去四宜糕团店回味了一席“童年的美味”。叫了碗荠菜馄饨和两只金灿灿的火饺,圆鼓鼓的月牙状火饺,一看肉馅就塞得很足,吃起来过瘾。

小时候,菜场边常有卖火饺的摊位。起一锅热油,一炸就是一大锅。火饺讲究趁热吃,刚出锅时皮最脆,咬一口,肉汁儿冒出来,带葱花的肉馅鲜美可口,火饺的特色就在于外脆内韧。等我移居上海之后,才知道火饺竟是家乡特有的美味。物以稀为贵,回家乡探亲时,每看到火饺我就必点一只,发朋友圈看到友人评论:“火饺是用火烤出来的吗?”我就得意扬扬,好似在吃的方面我已经胜人了一筹似的。

焦屑

物资匮乏的年代,吃什么都香。印象中最香的就是焦屑。在家乡,我们习惯叫它:焦麦屑。并不能经常吃到。食品店里买不到。常常是爸妈走亲戚,从乡下回来后有时就能变戏法一样变出一袋子焦屑。

淡咖色的麦粉,舀几勺到碗里,加上白糖,冲进沸水,调成糊状,满屋子满鼻子都是浓郁的麦香。有些美食闻起来比吃起来香,但焦屑不,它是一款口鼻都能感受到奇香的美食。小时候最大的遗憾就是一包焦屑实在不经吃,于是,满心期待下一次的大变戏法快些到来。

不久前,回家乡探亲,在一家土特产的小店里,竟意外看到了焦屑。“寻忆儿时的味道,只有史忆牌焦屑”,如今焦屑已堂堂正正成为货品,成为家乡传统美食的代表之一。焦屑的原料是本地裸大麦粒,经纯手工炒制,历经十二道工序加工而成。有民谚:“六月六,一口焦屑一口肉”。想来过去焦屑是被当作主食来吃的。

看了看袋子背后的食用方法:滚开水冲调匀,随个人口味添加糖或蜂蜜、香油,口感更佳,也可与稀粥拌食。焦屑还可以加香油吗?还可以与粥拌食吗?这两种吃法我从没尝试过,不免觉得新鲜而好奇。照此方法各尝一下,一包八零年代的焦屑吃出了二十一世纪的新花样。

纵然心中再对焦屑怀有情感,如今再也吃不出儿时的惊叹之感了,只不过成为心灵上的一种慰藉。带了焦屑回上海,没想到非常受公公的欢迎。公公儿时在泰州长大,他说小时候就是吃着焦屑长大的。我于是趁机做了回好人,把剩下的焦屑都孝敬了公公。没两天,公公告诉我,一包焦屑吃完了。

芦穄

如今的孩子很少能看到芦穄,更别提吃了。但在我的童年时代,芦穄和西瓜、冰棍、酸梅汤并列为我的四大夏日美食。

芦穄长得高高瘦瘦,高粱一般,顶部结着长长的穗子。有农田的人家基本都种过。外婆住在郊区,也有一亩三分地,儿时暑假同妈妈一起去外婆家玩,返城的时候,外婆总会去田地砍来一摞芦穄,再砍成一尺的长度,拿绳子捆成一束,让我们捎带回家。

吃芦穄是件欢快的事,欢快到可以忽略掉偶尔划破手指流血的疼痛。就像吃甘蔗要削掉外层的硬皮,芦穄也有一层硬壳,不过硬度不及甘蔗,不必拿刀削,小小的牙齿就可充当锋利的削皮工具,拿牙齿剥掉芦穄的硬皮,然后像嚼甘蔗一般嚼一段芦穄,嚼出一嘴甜汁。

小辰光的满足阈值就是如此之低,嚼着一嘴甜汁便觉人生美好。自然生长的芦穄,并非根根甜蜜,有时候品种不好嚼出来的汁水就不太甜,甚至会吃到坏的芦穄,肉里长了红色的芯子,嚼出来血丝一般。所以,也就能理解为何吃到一根好甜蜜的芦穄时,内心是那么满足了。

外婆离开人世已近三十年了,我还清晰地记着几个场景。除夕她在八仙桌上手工搓汤圆,给我煎黄黄的荷包蛋,倚在篱笆门前目送我们回城,还有夏天她在田地里掰来玉米和一地的芦穄。有一年,外婆种了新品种的芦穄,紫皮紫肉,外婆半神秘半忐忑地说,新品种不知好不好吃?我当场用衣角擦擦芦穄,剥了一根,嚼嚼,并不如原来的品种甜,“不好吃,以后别种了”,我朝外婆嚷嚷,如今想来,外婆当年有多失望啊。

外婆走后乡村就成了回不去的记忆。前年夏天,我开始热衷在网上买菜。有一天,突然想到芦穄,竟然搜到了崇明产的芦穄。赶紧下单一解思念,然而,却是再也吃不出儿时的味道了。想念外婆。

2022-07-16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104020.html 1 3 故乡的味道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