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志冲
童年时代,我的家境还算富裕。父母乐善好施又热情好客,所以我家人缘好是远近出了名的。父母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没砌一间像样的屋,没添一件出客的衣,全花在亲友身上。
我上小学的时候,父亲撒手西归,母亲拖着多病的身子勉强工作以维持生计,供我上学。
往日的那班食客没了踪影,倒是父亲生前来往不多的几位亲友,时常接济点东西,拉我们吃顿便饭。于是,我幼小的心灵第一次读懂了“世态炎凉”这几个字的内涵。深秋的夜晚,看着从窗户里透进来的清冷月光,母子俩常常聊着聊着不禁泪湿青衫。从那时起,我就有一个梦想:好好学习,考上名校,改变人生,让母亲享受人生的温情。
1960年,我从黄海之滨的一个小镇,带着一身的风尘,跨进了南通县中(现通州中学)的大门,开始了人生的转折。在这里,我有幸遇见了一群可亲可爱的师长,学到了扎实的基础知识;在这里,我有缘结识了一帮亲如兄妹的同学,享受到了大家庭的温暖;在这里,我有机会接受到朴素的思想教育,奠定了人生信条。
我如饥似渴地学。学校里难得放一场电影,操场上人头攒动,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在读书;节假日同学们都回家与亲人团聚,教室里也只有我在读书。在县中的这几年,正是困难时期,长身体的我却吃不饱肚子,粮食是用计划的,我忘不了母亲为少让我挨饿,拖着病恹恹的身子去拣田里的麦穗遭到呵斥,也忘不了好心的同学将家里带来的吃食给我分享。
我喜爱文学,作文常被语文老师拿到班上点评,老师多次鼓励我要好好努力。后来我的散文《美丽的黄海之滨》得了县里征文一等奖,这更加坚定了文学之梦。
但没过多久,梦碎了。母亲离我而去,我心中的山,我心中唯一的牵挂,我的天塌了!当我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时,真不知道如何面对人生,也不知道今后的路该怎么走,到底还有没有路可走?
迷茫中,母亲单位的领导安慰我:“小沈,虽然你母亲走了,但组织还在,你到我们供销社来,你有文化,当个会计、文书什么的,有个工作,单位就是你的家。”
雪中送炭啊,我由衷地感谢支书和主任对我的关照,给了我希望。老师和同学的深情厚谊,让我热泪涟涟。班主任说:“你不能退学!你要坚持。如果你妈还在,你工作可以减轻家庭负担,让她安享天年,如今老人家已经走了,这是无可挽回的事实,你要为她争气,为自己争气,还有两年你就毕业了,如果能考上大学,生活费全额助学金就可解决,你能考上的,你会考上的!只是这段时间艰苦一点,你还有学校,还有班级,还有这么多同学,我们都支持你!”同学们也纷纷伸出援助之手,有的暖语感人,有的偷偷塞给我3角、5角、1元、2元。要知道那时一个月的伙食费只有7元,这些钱是他们从微薄的生活费里省下来的,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一元一角一片心,使我这个孤儿重又感受到家的温暖。最难忘的是我的同桌沈建平,每逢星期六傍晚他总邀我一起回家。他的妈妈像慈母一样管吃管住,帮我缝补衣服,他的爸爸是抗战时期的老革命,做过南通县县长,可没有一点架子,像慈父一样开导我,使我这颗孤寂的心重享到家的温暖。
屋漏偏遭连夜雨。高考体检,我查出浸润型肺结核,不能参加考试。这无异于当头一棒,几乎把我逼到人生的绝路上。离校时,我忘不了老师和同学送我到轮船码头洒泪而别的情景,忘不了母校送给我的20元救命钱,一路上那奔流的河水,分明就是老师、同学,党和政府对贫苦学子的如海深情。
从此,我在人生的道路上艰难跋涉。无钱治病就晒日光浴,让紫外线杀菌;缺少营养,用邻居赠我的3元钱喂养了6只小鸡;雨夜屋漏,淋湿衣被,秉烛而读;夏夜蚊叮,两脚插进水桶里复习……我在积累知识,在做最后的冲刺。
第二年复读时,因缴不起学费,进不了教室。我徘徊在校东的小河边,百感丛生。无奈之下,走进了校长办公室。他静静地听完我的倾诉,然后写了一张条子,对我说了四个字:“好好学习!”
1964年,我考进了南京大学中文系。先后去过工厂、下过农村、进过兵营,成了共产党员、人大常委、文联主席,在全国和省市级报纸杂志和有关出版社发表过长长短短的文章数百篇,编著出版了18本书。我参编的《通州市志》,获通州特等奖;我主编的《通州历史文化概览》获江苏省精品工程一等奖、通州特等奖;我编著的《中国民间故事全书·通州卷》获国家级“山花奖”;我搜集整理研究了40多年的长歌《魏二郎》被列为“江南十大叙事诗”、南通市级非遗;《通州童子戏》是省和国家级的非遗项目。
回首往事,充满感恩。我这个孤儿一点也不孤独。虽然母亲不在了,但有党和政府的扶持,社会的关顾,使我深切感受到了大家庭的温暖,慈母般的关爱。如果没有党,我这个贫病交加的孤儿,不是暴毙于荒野,就是在饥饿和病痛中苟且挣扎,怎能进大学,何谈文学梦?
党,就是我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