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立蓉
大暑,本以为又是一个天上下火的日子。一早醒来,关了空调,打开窗户,竟有凉风吹拂。不辜负这个夏日的清晨,想起之前听好友推荐的“上美术馆”,查定了路线就出了门。
美术馆很难找,我在集庆门大街一带绕了不少路,才在临街的居民楼之中,发现了它小小的门牌。没错,就是这里,一座藏有梵高、高更、伦勃朗真迹的神奇宝地。
此时,正是上午11点,日晒正烈,屋内却一片清凉。灰色的墙面上,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地悬挂着风景油画。一楼展出苏联画家的作品。在斑斑点点的色彩描摹中,我辨认出了原野之上,林中的木屋、扎头巾的农妇,高高的谷仓安静矗立着。想起了两年前,好友去阿勒泰旅游,给我描绘当地的美景。他们住在溪边的森林木屋里,窗外,可见深山、溪涧和狗熊的脚印。很少有人声,踩在草地上的沙沙声,成为宁静世界的入侵者。油画神奇的吸引力,一下子把我带到了那一片宝境,洗脱了黏腻的汗水,我也走进了凉爽的秋日森林中,坐在高高的谷堆之上,等着夜晚降临和星星点亮。
苏联女画家奥尔加·博伽耶斯卡娅的作品,则给我另一种亮眼的魅力。这里展出她在1955年的画作——《我的房间》,整幅作品笼罩在明媚的色调里,粉色的床单、木质的地板和桌椅,以及墙上挂着、卧着的油料,满足了我对一位艺术女性的想象。我感受到同为女性的亲切和相惜之情。
走上楼梯,墙面上挂着小帧画像,而楼梯的尽头,记录了一段堪称电影桥段的故事。原来馆长收藏的世界名画,竟与新冠疫情有关。善良的馆长先生,向意大利的一位艺术品收藏家捐助了大量口罩,换来了对方同样的真诚——用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卖给他整整一层楼的瑰宝。馆长决定,将这一批作品无条件免费展出,于是,有了这个美好的下午。我久久地站在这里,我想起三年前,在奥赛博物馆、卢浮宫和大英博物馆看到的那些传世名作,它们带给我内心的波澜,重新在心头泛起。但是,此刻,这里没有乌泱泱的人群。我能够一个人独享一整个大厅,我能够在咫尺之间,用眼神触摸到大师们的笔触,努力拼读他们潦草的签名,甚至感受到纸面的褶皱。我最爱米勒的《晚归》,一个身穿长袍的农人,低着头望着脚下的田野和身边的老狗,头顶是初生的月钩。也许是上弦月,也许他很疲惫,也许他的内心期待着,归去的路上,可以搭上邻居的马车,可以看见炊烟从家里的烟囱直直地升起。如果有五百种情绪可以描绘这一幅画的秘密,我愿意一遍遍地将它们颠来倒去地念出来,因为,它复制了我每天疲惫地挤进挤出地铁站,在汹涌的人潮里挣扎的孤独感。
最后一个展厅里,展出了一位集中营幸存者埃德加多·科尔贝里的画作。我喜欢他笔下的女人,形形色色的女人,姿势各异的女人。他模糊了所有背景,用大胆的、鲜丽的色彩,勾画了她们的轮廓。她们没有绝美的身材,没有精致的服饰,甚至她们的脸,也是模糊不清的,但是我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生的气息——希望、热切和美的感官立刻被唤醒,应当有一首咏叹调,来配合这些跳跃着的颜色,它们是颜料,更是火光,是熊熊燃烧在废墟之上的涅槃重生。
就在我快离开的时候,馆长带着神秘的微笑走近了我,“想不想看一组照片?”然后他打开了相册,是我刚刚游览时的身影。我有些不好意思,他快乐地告诉我,这是他工作的一部分,我们来参观,而他每天则看着一批批的游客。他打开了“上美术馆”的小红书账号,每天,他都会更新一批照片,记录前来探访的人们。我突然想到,“遇见”,本身就是浪漫的,在这一处安静的艺术殿堂里,我们看画,而他在看人。他用镜头记录下来的,是我们,更是城市的底色,真诚、朴实,但处处都有温情和高贵的灵魂。
世间的一切,都在令人舒适的维度上缓缓生长着。祝愿馆长先生的艺术事业,能够长长久久地坚持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