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 眉

第一次听说猕猴桃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

当时好像是如东电台，在介绍县里一个种田能人。从外地引进了一种水果之王，维C超多的，是桃子的五倍！叫猕猴桃。种植成功了，一粒果子要卖五块钱！天啦，这么贵。一斤梨不过五角钱。我爸爸也想种，他让我写信去问，到哪里有猕猴桃的种子，哪里有猕猴桃的技术。

结果呢？当然是作罢了。跟我预料的一样，我爸爸，他也不一定是要发财，多半是出于好奇。我知道的，什么交易他都要去做一做，有时是因为好玩，有时是因为想发财。反正猕猴桃使我们好奇，这一点是肯定的。

这就是我第一次听说猕猴桃。它是个要从外地引进还能上电视电台的家伙，在水果里称王称霸的家伙，种好了能发财的家伙，我们高攀不上的家伙，贵族。

后来，猕猴桃也在街上水果店里普及了。价格还可以，反正不再是梨五角一斤猕猴桃五块一个的那种天价，可以说是进入了寻常百姓家。我爸爸和我，我们对猕猴桃的感情，早已不再热切。当然也不讨厌。猕猴桃嘛，就是一种水果。对它，我们是平常心，无拣择的。

再次使我吃惊，是在《诗经》里。

《诗经》里读到苌楚这个词，立刻喜欢上了。且不论它到底是什么，纯粹只从这个词本身笔画音韵里浸润的上古气息来说，能一下子把人带回久远幽深的上古时代。这是个有古气的词。你可以从这个词里窥见楚楚横斜的草木花枝，摇摇曳曳的长袖女子，简到只有一笔气，内敛的，哀哀的。

你会觉得这个植物像长亭外古道边，别具一格的楚。芳草碧连天，连绵的意象。楚又是忧愁的，酸楚，楚楚动人，肯定和眼泪有关。苌楚，又像离骚里的楚人，长袖子。而苌，是一种草。这种草应该生长在“月亮与六便士”的塔西堤群岛的土著人那。

这样一个风情的名字，竟是猕猴桃的古名！看到注释的那一刻，我眼睛瞪得像铜铃。一个是腰带逶迤的香草美人，一个是满脸络腮胡须的皮猴子。想想也替苌楚觉得委屈。没来由便对“猕猴桃”这三个字，厌嫌起来。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是说苌楚长在低湿之地，枝条柔软婀娜，它幼嫩滋润光亮的样子，天真而不知世事，真令人羡慕啊。接着又说苌楚的花朵和果实鲜美丰硕，都令人羡慕，全身无一处不令人羡慕。因为它无家无室。

有家不如无家。一个人，要经历何等的徘徊和哀伤，无助和绝望，才会发出这样悲痛得近乎自虐的感叹！眼前是天真的苌楚，心底是幽深的黑洞。据说闻一多先生把这首解为情诗。有人不觉得。我也不觉得。分明这是一首哀绝之诗。这哀气，倒是和苌楚有点配。我不是说猕猴桃，我是说苌楚这个词。

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发出了如此的慨喟，是因为凄苦潦倒的家境，还是因为民不聊生的乱世。抑或者，因为人性的幽微难以言表。诗里没有说。这不言之言到底是些怎样的苦衷，外人是不会懂的。无言就是最大的言说。人世间最深的心事，到底不合适说出。这一点，从古至今，并未变过。想想人也可怜。

唐诗也有“中庭井栏上，一架猕猴桃”的句子。有时候写文章，确实也要有点文质兼修的考量。比如岑参这个句子，就好在可以看见唐朝人的生活。

从士大夫天井里的主人，到农夫果园里引进的客人，苌楚到底经历了什么？一百多年前，新西兰从我华中地区引进猕猴桃，育种改良，果实变大，新得一个名字，叫“奇异果”。后又引进中国。就这样，苌楚成了它母亲家里的新客。

苌楚为什么要跟猕猴桃有勾连？难道就像过去乡里人家为了孩子好养活，随便起个什么狗儿扣锁之类的名字？《本草纲目》的说法是：猕猴喜食。好吧！明天我去水果店叫老板称一斤苌楚，他们会不会当我是呆子？我还是替苌楚感到悲哀。我想苌楚之所以被猕猴搭上，归根结底是因为它自己不好，身上全是毛。

但是淼淼说，她喜欢猕猴桃的毛，切开来就是个笑脸，一点不丑。大白菜倒是白，可那是苍白无力的寡淡，没有生猛的江湖生命力。猕猴桃是充满力量的水果。我们在水果超市看的猕猴桃已经破相了，是豹子的尸体。要去枝头看，才是真正的猕猴桃。

她说她小区里就有种，经常去看它。摸它叶子，一片片摸过去，像撸猫样爽。猕猴桃叶子虽然咖啡色，毛茸茸，但不难看。像非洲人一样，以黑壮为特色的。结的果子像葫芦娃可爱极了。新鲜的小猕猴桃有茸毛的，像十八岁小伙子唇边的汗毛，青春又性感。它小果时毛密，大了毛疏了。就没有少年的髭须感了。真是野性美的制高点。

她又说：“我经常喊罗大爷去看它，罗大爷不稀罕，你来南通。我带你去看它。你要亲自来看它，和它玩就有我这感觉了。它好像会说话，风一吹，叶子像刺猬的圆肚子一张一翕，好像在呼吸，就是鱼儿喋呷那种微乎的颤动。懂吧？很可爱的。我真心喜欢它披毛的叶子，披毛毡，可以认为它是黝黑的牧羊人。”

说得这样的可爱。猕猴桃要是听到，该笑出声来。

办公室的女孩告诉我，她喜欢给猕猴桃撕皮。“我喜欢手撕！”她说。还有籽，咬在嘴里咯嘣咯嘣响。

天啦，唇红齿白头发黑，我看了又看，也没看出来这家伙竟是有暴力倾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