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望子
我爱小县城,不仅仅因为给我提供了存活的居所,而且让我有了沉思默想的僻静之地。我爱他的长处,也爱他的短处。
◇活在小县城,绝对绕不开魏建功、蒋和森。你可以不知道魏建功,但你一定是伴随《新华字典》长大的。很不巧的是,那就是魏老先生的编著。首选魏老,是因为他出生在西场。西场不仅仅养出了搞评论的汪政、吴义勤,搞小说的鲁羊,写诗的小海,也曾是我所在乡镇的区公所。我第一次出门远行,是在小学六年级,到西场中学参加小学生作文比赛。现在我还经常去西场走走。西场中学撤并了,只留存着大门上文物般的校名。
书写魏建功的勇气来自我对国产传记一直不满意,中国的传记文学不是在还原人物,而是在虚拟人物。传记书写者们总是一厢情愿地觉得,能够立传的人,应该是值得歌颂的人。这些被歌颂的人根本没有七情六欲,他们是些被抽空的人。不过我也担心力有未逮。我怕做功课。传记文学同样需要行走,访问,田野式的调查。
◇雨是夏天的主打曲。也只有在小县城,几乎每一个清晨,都会下一场雨。我必须赶在下雨之前,牵着毛毛出去。甚至在黄昏,我也得做好准备。黄昏的太阳雨,天空越下越明亮,就是没了彩虹。
◇遥远的澳洲,一条四米长的大白鲨吞食海狮窒息而死。很多人看到他沿着海岸线,来回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报道提供了大量现场图片,大白鲨显得极为痛苦,令人为之惋惜甚至心疼。然而,同样窒息而死的还有横梗于大白鲨食管里的强壮海狮。我们看不见他的痛苦与挣扎,于是自动忽略了为之心碎的黯然神伤。
◇昨晚喝酒,谈得最多的是马航被击落的飞机。298人全部丧生。凶手到底是谁,推来敲去,没有结果。一个女孩微笑着说,我还以为这架飞机,就是那架失联飞机呢。一个中年女人笑着接口道,我也以为是的呢。她们为什么都这么“以为”?现在想来,她们更不应该“笑着”说。那么,她们“以为”时,应该沉痛万分吗。笑,并不代表她们的道德倾向就有问题,也不能说明她们麻木了。我相信,她们当时的笑,只是渴望交流的附饰信号。那我怎么还越想越不舒服的呢。
◇我爱小县城,不仅仅因为给我提供了存活的居所,而且让我有了沉思默想的僻静之地。我爱他的长处,也爱他的短处。我是地地道道的小县城人。
◇当我老了,我要追着每个人说话,(表明我有川流不息的记忆和层出不穷的想法)。当我老了,我不要和任何人说话,(我不想别人敷衍我厌烦我)。当我老了,我要对着镜子里的那个老人说话,(我要告诉他),你很年轻,你有使不完的劲。现在,(我不年轻了,也还不算老),我要么和毛毛说话,要么和我的故事里的人说话,要不,干脆就对着泰宁桥下水中的倒影说话吧。其实我想说的是,从现在起,我要跟所有的人保持距离。
◇路遇一个诗人,他来自里下河,在一家房地产公司任职。里下河诗人摇下车窗对我说:一个故步自封的社会总是要求整齐划一的行动,那些特例的存在让人恐慌,仿佛时刻在宣判现行规则的失效。说完,不待我有所反应,便关上窗户,油门一踩穿过去了。
◇周末下乡。父亲穿着我们给他买的大裤衩,光着上身。他告诉我,大姐刚走。大姐昨晚来过了一宿。大姐来是给她婆婆看灵果儿(神婆)的。父亲坐着大姐的电瓶车,到那等了几个时辰,才轮到他们。但父亲显得很高兴,因为他看到了我母亲,母亲还和他说了话。母亲在那边也很高兴,因为她有了和父亲说话的机会,借助灵果之口。这让我想起我正在读的叶芝作品《凯尔特的薄暮》,殷杲寄来的译作。在这本书里,叶芝记写了很多乡村鬼魂,他们四处游荡,让人心怀恐惧,也为之安详,和咱们这里的鬼魂完全不同。首先,咱们的灵果总是在邻村,所有的灵果都住在一去二三里或者十二三里的烟村,这是个很奇怪的事情。灵果死了或者被破了法,马上又会有后来者承接。其次,鬼魂总是附体在灵果身上,才能和你说话。灵果就是阴阳两界的交通员。还有就是,鬼魂总是在生者梦中显现。父亲就告诉过我,有一天夜里,母亲把一只饭盒在地上弄得团团转,那是她在世我送肚肺汤给她喝时用的。还有一次,母亲把房门打开了,站在他的床边叹息。
我在梦中也遇见过母亲。我饿了。母亲刚收工回来,在锅台边忙碌着。我哭着,扯着她的衣角。我只要一哭,母亲总能找到好吃的让我先垫垫肚子。我不相信鬼魂之说,但我想念母亲。梦中的母亲总是温柔的,疲惫的脸上泛着笑容。那天夜里我的哭泣,被妻子拉醒了。她说,遇见刚离世的人不吉利。她打小就生长在小县城,从没离开过。看来,小县城和乡下的风俗还是有别的。也有可能原因在于,母亲离世前,是我给她擦拭身体的。我在母亲怀里一直睡到十多岁,而我十六岁就高中毕业了。不管怎么说,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害怕母亲的到来呢。
◇和毛毛整天蛰伏在书房里,我就像一个速冻在冰柜里的人。打开房门,热浪滚滚,毛毛隔着门缝张望着。也许在它的眼中,我就是一支一时半会融化不开的雪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