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徐
晨风微凉,吹到脸上的时候,好似一些久远而忧伤的记忆因为时过境迁而开始淡化。
秋天的云很迷人,常常停留在北方的天边,乖巧安分的样子,一朵与另一朵的间距显得恰到好处,相安无事着。吹着风,望着云,不由想起小时候,秋天,跟随大人下地,田野平阔,风静静地拂着,几棵残存的芦稷在风里摇曳。小人儿独自坐在矮凳上,凝思,吹风,看天。
清晨,两位大爷在河边捕鱼。他一匹很小的丝网,两根细竹竿,就可以开工了。一只狗跟在边上旁观。它有一只眼睛坏了,也许是天生的,看起来像蓝色的玻璃弹珠。
他俩手里忙活,嘴上也没闲着。听上了年纪的人讲话,不时迸出一两句乡言俚语,或者平实如泥的话,很有韵味。其中一位大爷说:“退休了就是死。”另一位大爷表示反对:“退休了不是死,退休了就是等死。”“等死”二字,加了重音。边上一位看客,中年男子,他觉得有必要纠正两位大爷的消极人生观,开口却显得苍白无力:“哈哈,退休了怎么就成了等死呢?呵呵,退休了,并不是等死……”认为退休了就是等死的大爷反驳:“人老了,不死,难道要活到蜕壳?”当下,彼此无言,捕鱼的捕鱼,看鱼的看鱼。
他的“蜕壳”一说让我想起电影《脱皮爸爸》。吴镇宇扮演父亲,古天乐扮演儿子,父亲已经老态龙钟了。奇迹在于:父亲每隔一段时日就脱一层皮,每脱一层皮,就会年轻几十岁。八十岁、六十岁、四十岁、三十岁……生命一次次倒退的过程中,父子二人一起回望身后走过的路途,慢慢体悟活着的意义。蛇会蜕皮,而人活一辈子,如一趟单程旅程,由不得自己选择,更无法返老还童。
再想想,死,又何尝不是蜕皮?蜕去日益老破的皮囊,然后获得新生,再次上路。
装备组合完成,捕鱼正式开始。两位大爷各执一根竹竿,撒出网后,剩下的工作就是等待。玻璃弹珠始终站在边上,观看,它一动不动。除了北方天边的云,我还看到头顶的天空,四面八方的天空,它们都呈现纯净的蓝色。这一“发现”让我心里生出淡淡喜悦。我希望自己能够一直以重见光明的那种心态面对天地自然。你想想看,天空原本有可能是红色,也有可能是白色,或者透明,又或者其他光怪陆离的颜色,可最终偏偏是蓝色,令人心旷神怡的蓝色。那么舒服的苍穹,看起来空无一物,却常常云来云往,夜夜星罗棋布。
起网。一无所获。一位大爷哈哈大笑。上了年纪的人,很难声如洪钟,但那笑声听起来发自肺腑。玻璃弹珠甩了甩尾巴。他俩沿着河边向东挪了一段路,玻璃弹珠紧随其后。
第二次撒网。第二次等待。玻璃弹珠忠诚地站在边上,一动不动。起网时间到了。这次略有收获:一根木棍、几丝水草。那位大爷再次哈哈大笑,像把之前笑声复制过来的一样。玻璃弹珠甩了甩尾巴,也像把之前动作复制过来的一样。两位大爷不甘心,再次端起网,又向东挪了一段路,玻璃弹珠依然跟随他俩。双手别在腰后的中年男子看厌了,转身离岸,甩下一句:“又弄不到鱼,有啥看头?”
大爷的笑声让我想起古代一位禅师的诗句:“夜深水静鱼不食,满船空载明月归。”得失相对,空色不二,荣辱一体,福祸相依。世界就是这样。究竟怎样,终究看个人的心态。世间万象,全凭己心所造。“心地上无风涛,随在皆青山绿水;性天中有化育,触处见鱼跃鸢飞。”乐观地去想,世间没有一桩事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更乐观地去想,世间有哪一桩事,到头来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如果奔着鱼而渔,难免会因为“船空”心生失落。如果去掉得失心,乘兴而来,随兴而归,假若未得鱼,收获就在于一船明月,照样满心欢喜。那位哈哈而笑的大爷,没有捕到鱼,但捕到了和鱼一样美味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