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广玉兰

从搬经走向海外的作家——卢新华

□彭魏

在如皋西乡搬经镇,拉马河静静流淌着,河畔屹立着一棵历经十六个世纪风雨的古银杏树。每每深秋,万千金黄的叶片宛如扇形鎏金书页,在风中翩跹起舞,纷纷扬扬地飘落在田野阡陌、河池水道中。这千年古树挥洒的诗意,不仅装点了乡野,更深深浸润着搬经人的文心。

正是这份流淌在血脉中的金色浪漫,孕育了搬经镇独特的文化气质。一位位诗人作家从这里走出。他们笔下流淌的文字,既带着银杏叶般的质朴灿然,又蕴含着千年古树的深沉底蕴,为中国当代文学册页钤上一方别有风味的搬经印记。

开创“伤痕文学”思潮的卢新华就是搬经人。他的代表作《伤痕》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这部短篇小说通过王晓华与母亲划清界限、九年后归来却未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的故事,深刻展现了特殊历史时期给人留下的精神创伤。关于故乡对卢新华创作《伤痕》的影响,可以从两个同音词来理解:因缘与姻缘。

卢新华生于军人家庭。他从小随父,客居山东长岛。1968年,他初中毕业回乡插队,被分配在“杂务组”,每天记三分工,年底结算,尚不能养活自己。他所做的农活大抵是锄草,挖水沟,挑灰土,插秧,打农药等。插队期间,给他印象最为深刻的便是他常看到一位戴着近视眼镜的白面书生,担着粪桶在田间地头晃晃悠悠地快步行走。后来,他从人们的一片惋惜声中得知,这名青年名叫卢宝根,原是泰兴中学毕业的高材生,只因家庭出身富农,无缘报考大学。卢新华很同情他的遭遇,当日在笔记本上沉重地写下:“蒿蓬隐匿灵芝草,淤泥藏陷紫金盆。”插队生活中,他与当地一位青少年成为好友,从他那儿,他接触到了鲁迅的小说,此外还有《三家巷》《青春之歌》等文学作品。它们慰藉了卢新华孤寂的心灵,并激发了他对文学创作的兴趣。从这个时候起,他开始给《新华日报》的副刊投稿。

卢新华的文学之路在家乡继续延伸。后来,他在父亲朋友的帮助下,进入当地高明高中读高中。其间,他频频投稿《新华日报》副刊,多次获赠《新华日报通讯》。后来他应征入伍后,在部队也笔耕不辍,并常有诗歌发表于当地的《曲阜文艺》。一九七七年他退伍后分配到南通柴油机厂不久,正逢恢复高考,他于是又将高考目标锁定复旦大学中文系,为日后《伤痕》扬名,埋下伏笔。值得一提的是,卢新华的故乡记忆中还珍藏着一份特殊的情感。彼时,他舅舅去山东接他回乡,纡道上海。他有缘结识了女友。他回搬经后,女友北赴黑龙江建设兵团。从此天各一方,鱼雁往还。最终,“白面书生”的怀才不遇,成为卢新华创作《伤痕》的最初灵感;而与他鸿雁传书终成眷侣的恋人,则为王晓华这一形象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前者是时代命运的因缘际会,后者是个人情感的姻缘结晶,一起点燃《伤痕》的火光。不仅如此,《伤痕》中提及《青春之歌》,恰恰源自卢新华在故乡劳作时的阅读体验。这些浸润着个人记忆的故乡元素,经过艺术提炼,融入了这部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文学经典。

2016年,卢新华回乡。他为我的存书《〈伤痕〉及其他》题字:“时代、社会、人生的伤痕,是一个永恒的话题……”这番题词意味深长。故乡的人事变迁固然为他提供了观察人性创伤的独特视角,但正如他所言,“伤痕”的意涵早已打破了特定时空的局限。为何卢新华能成为“伤痕文学”的开创者?这让我想到英语谚语face the music——表意“面对音乐”,实意“面对现实”。卢新华所面对的“现实乐章”,正是那段人生的苦难曲。这位初登文坛的作家,以其难得的勇气与敏锐,在细致观察中展现深刻反思,才成就了这部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文学经典。

在《伤痕》引发文坛震动后,卢新华持续深耕人性书写,相继推出《森林之梦》《魔》《细节》《紫禁女》《财富如水》《伤魂》《三本书主义》《米勒》等力作。这位始终保持着思想锋芒的作家曾坦言,故乡如皋丰厚的文化积淀为其创作提供了不竭源泉——从古代文人墨客的锦绣文章到高僧大德的智慧法语,再到当代长寿老人的生活哲思,这片土地孕育的语言文字总是闪耀着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与对命运的独特参悟。

细读卢新华的文学作品,不难发现其中流淌着的正是这种源自故土的文化血脉。他像一位孜孜不倦的采撷者,将从家乡文化中汲取的养分转化为笔下温暖而犀利的人性观照,使其作品始终保持着独特的思想深度与艺术魅力。这种将地域文化精髓升华为普遍人性思考的创作特质,正是卢新华文学世界最动人的精神底色。

2025-09-20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221349.html 1 3 从搬经走向海外的作家——卢新华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