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华

一个城市的晨钟是从菜市场敲响的。“我是很爱逛菜市场的。到了一个新地方，有人爱逛百货公司，有人爱逛书店，我宁可去逛逛菜市。看看生鸡活鸭、鲜鱼水果、碧绿的黄瓜、通红的辣椒，热热闹闹、挨挨挤挤，让人感到一种生之乐趣。”汪曾祺这段文字，让我渐渐爱上了菜市场。

蔡澜先生说，他有一个习惯，每到一个地方，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先去菜市场。现在这也成了我的习惯。

在福建长乐，早上跟随服兵役的弟弟一起去菜市场买菜，菜市里人头攒动，来来往往。笸箩内、背篓里、甚至一块塑料布上，纷然杂陈，令人眼花缭乱。空心菜整棵卖，连着白白的根须，不像我们老家割一茬茎叶卖一茬茎叶，留着根继续生长。树下蹲着一位大姐，头戴橙黄色的斗笠，鲜艳的花头巾捂住双颊下颌，包裹得仅露出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她上身穿青色斜襟衫，又短又紧，露着肚脐；下身着黑色灯笼裤，又肥又大，红蓝两色的腰带扎在肚脐下面，别有一番风情。瞧她这身装扮，便知大姐是“封建头、民族肚，节约衣、浪费裤”的惠安女。

长乐临海，见过的没见过的海鲜令人目不暇接。刚出塘的对虾，足有一拃长，活蹦乱跳，价钱却便宜得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还有一个怪物，看起来像瓢，却长着四只眼睛，背着青褐色硬质甲壳，带着一根长而锋利的尾剑，渔民称它为鲎。如今鲎不能捕了，已经被列入省重点保护动物，属于濒危级别。

昆明菜市场别具一格，总有各色鲜花,包括荷花、芭蕉花、芋头花……我捉摸花是买回家清供的，谁知昆明人拿了花，倒进油锅，下了肚。荷花和上蛋清油炸，焦香酥脆；芭蕉花素炒，鲜香阵阵；水灵灵手指头粗的芋头花配上一个茄子蒸一蒸，便成了饭桌上的家常菜。胡萝卜摆在扁扁的笸箩里，光颜色就有浅黄、橙红、深紫，摊主一边与人聊着天，一边咯吱咯吱地咬着深紫的胡萝卜。还有许多见过却没吃过的，番芋藤、薄荷叶、蒲公英、鱼腥草……青翠欲滴地排列在摊位上，放眼望去，一片绿影重重。在昆明这个植物王国里，“雨季一到，诸菌皆出，空气里一片菌子气味”，菜市场里各种说不上名字的菌子就不用说了。

海南昌化的菜市场更是吸引我。一条宽三四米、长五十米的巷子，早市稍显冷清，却可以找到野菠萝叶包的粽子、椰丝白砂糖包、山芋粑粑，另外玉米苞谷、瓜果蔬菜，新鲜水嫩，令人心生愉悦。晚市就精彩了，刚上岸的海鲜五花八门，带鱼银光闪闪，梭子蟹张牙舞爪，各种贝类在水盆里吐故纳新，撬开生蚝壳挤点柠檬汁就可以直接食用，味道鲜甜爽口。难以忘怀的是被苏轼誉为“椰树之上采琼浆，捧来一碗白玉香”的清补凉，用绿豆、薏米、芋圆、空心粉、椰肉等十几种配料合在一起熬煮，清热祛湿，冰冰爽爽吃得根本就停不下来。还有口感很特别的消暑圣品仙草冻，黑乎乎、滑溜溜，昌化人称为凉粉，吃时配上蜜红豆、花生碎，再加上碎冰，淡淡的药香令人回味无穷。

都说菜市场是一座城市最接地气的所在，里面藏着其真实的模样。逛菜市不仅可以近距离感受当地人最真实、最纯朴的生活，还会在挑选自家楼下没见过的神奇蔬果的快乐满足中，收获意想不到的惊喜。在人潮来往的菜市口，看到他乡别人的日常，你会更懂得生活，更知道享受一饭一蔬的乐趣，多年后的回忆也会生出几分更地道的活色生香的滋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