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牛
夏天,有什么好呢?
雨。小雨、大雨、暴雨,简直要把人的心下湿,每一个大大小小的水潭里都能照见自己的影子。而后,烈日一起来,夏草便开始疯长,像是街角新拆的一家老酒馆,留下鲜明的废墟和杂草。可是心里却像有八百棵柳树一同发出嫩芽,诸般事缠绕板结。
去看妈妈,也就是陪她说几句话,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我小时候。妈妈说:“你小时候,吃奶吃到三周岁呢。”
这种说法,我一直听说过。妈妈每次说,我都只当是第一次听说。我说:“真的是整整三周岁吗?”
人,大概从六岁开始才有记忆。三岁?我怎么能记得呢。
妈妈说:“你哥哥姐姐他们最多吃到周岁。你是农历四月里出世的,正是麦熟辰光。吃到周岁,也就第二个麦熟辰光,我也就不让你吃了。你就哭啊,每个星期天,你爸从学校回来,就对我讲,给伊吃呀,有啥不舍得啦——就这样吃吃戒戒,一直吃到第四年麦熟辰光……也是被我吓得才不吃的。”
我问妈妈是怎么吓唬我的。
妈妈说,麦子不是要收割了吗,拖拉机来来回回在前面横路上“突突突突”开过来开过去。夜里厢困在床上,我同你讲,不能再吃了,再吃拖拉机就把你拖走了。
就这样,我的奶瘾是被拖拉机吓掉的。那时候的妈妈,比我现在还要年轻呢,我仍然记得小时候的夏天,妈妈的臂膀上却是凉凉的。
夏天,有什么好的呢?
下雨天,妈妈也还是忙,帮我们纳鞋底、浆鞋面。家里一张办公桌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一本书里夹满了妈妈用纸片剪的鞋样,每张鞋样上,写好家人的名字。
又或者,左右生产队的妇女们夹着衣料、撑着黄色竹柄桐油布伞往我们家来了。妈妈手巧,样样活儿做得标致,女人们都要让妈妈替她们或是替她们的家人、孩子裁衣剪料……五颜六色的划粉在衣料上划过,直线、弧线,划过一个又一个夏天,它们在我心里像一道一道虹,永远挂在夏日雨后的天空里。
我去看妈妈,妈妈看我换在门口的鞋,她问我:“这双鞋子应该挺舒服的吧。”
隔几天,我就去买了同样的鞋给妈妈。我送过去给她,让她试大小,让她试穿着是不是舒服。她边试边说:“哎呀,我有鞋子穿,你们老是买了做啥呀……”
关于这个夏天,我还想挽留一天,让时间一点点放慢,慢到我足够回忆起从前的每一个夏天——我能记起的最早的那个夏天,是妈妈最年轻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