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同林

现在的孩子大多不知道什么是乘凉了。百度上说，乘凉是为避热而在阴凉处歇息，我们小时候的乘凉是在大桥上。

那时候农家的屋子都是土墙，后墙上多没有窗户，前墙即便有窗户也很小。夏天的夜晚，房子里风丝都吹不进去。没有电风扇，没有空调，很少有蚊帐，却有蚊子和跳蚤。白天，人们下地劳作，还感觉不到屋子里的闷热，一到晚上，屋子里的热就让人们憋得难受，一个个匆匆忙忙吃了晚饭，找个地方乘凉去。

我10岁那年，在我家西边200米左右的地方开挖了一条大河，第二年，河上建起一座水泥桥，水泥桥桥面约有3米宽，开阔的桥面，且有河风，便成了人们晚上乘凉的好地方。

麦收过后，麦子进了囤，麦秸上了垛，人们便开始上桥乘凉了。开始的时候人不多，只是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天一黑便坐在桥上，一边抽烟，一边拉呱，一会儿工夫就回家了。随着天气越来越热，乘凉的人也就渐渐多起来。乘凉的人有相对固定的地盘，河东的人就在桥的东半侧，河西的人往往就坐在桥的西半边。人们先用笤帚打扫一下桥面，讲究一点的，下到河里提点水将桥面冲一下，做一下清洁，也用凉水降降温。然后，铺上席片，条件好些的还带来凉席，带着枕头，躺在上面。男人们一般聚在一起，他们坐在桥头上，一边吸烟、一边聊着一些道听途说的新闻，评说着天下大事，估算着今年的收成。年纪大的女人侧卧在席子上，一只手拿着芭蕉扇为身旁的孩子扇风，驱赶蚊子。扇着扇着睡着了，扇子滑落下来，一激灵，迷迷糊糊地捡起扇子来，继续为孩子扇风、打蚊子。姑娘们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她们一般端坐在凳子上，跟闺蜜低低絮语，不一会儿吃吃地笑上一阵，还要扭头看看是不是有人注意。男孩子没有个静下来的时候，他们一会儿奔到桥下去捉萤火虫、一会儿又聚在一起玩捉迷藏，有时候还要扮鬼相吓唬更小的孩子，直到把他们吓哭了才作罢，当然，少不得要挨一顿骂。生产队有时候把会议放到桥上来开，政治队长讲斗私批修，讲批林批孔，讲“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意义。这时候，那些老女人手里的扇子拍蚊子的声音特别响，啪——啪——。接着是生产队长安排第二天的农活，男人在哪块地里挑粪、施肥，妇女在哪块地里锄草、掰玉米，等等。

人一多，时间一长，自然会生出一些事情来。谁家东西丢了，便到桥上来骂；队长安排农活时哪个女人得了好处，就有人怀疑队长跟某某有一腿，在这里含沙射影，讥诮一番；也有邻里之间因你家的鸡跑到他家自留地里损坏了蔬菜而说闲话，甚至吵架、动手，便有热心人出来帮着打圆场，这边说说、那边劝劝，于是，就闹哄哄的。也有人因赌了气第二天不到桥上来，但是，经不住屋子里的热，经不住蚊子的叮咬，第三天又来了，但是，到了桥上却要先声明一下，不是谁谁硬拉我，我才不来呢！

乘凉的人们一般只在桥上待到半夜，待气温不太高了，便喊起孩子收拾东西回家。也有年轻人干脆就睡在桥上过夜，第二天早上队长喊上工了，他们直接就从桥上下地去。有时候，人们睡到半夜，天上忽然下起雨来，大人孩子你呼我叫，一个个抱起席子，拿了枕头，作抱头鼠窜状。行动迟缓的，淋得像个落汤鸡。其中穿错鞋子的、拿错东西的时有发生。

天气终于变凉了，蚊子也少了，上桥乘凉的人便逐渐减少，持续两个月的大桥乘凉活动，就此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