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 颜

毛尖的《一寸灰》，躺在我家书橱里有两年了，文友送的礼物。我一直没有读，是觉得内在积累不够——我以为那是一本影评集，若观片量未积累到一定程度，其实是很难读出滋味和共鸣的。毕竟，毛尖是国内为数不多观片量超过万部以上的资深影迷，而先前我在网上看过她的几篇影评，无一例外，信息量巨大，一篇文，能串联到好多部影片，若她提及的影片你有一半以上未曾看过，等于为读者设立了阅读门槛，你就很难读出她评论的精髓，比如第一篇文《我们想要成为却又害怕成为的人》，3000多字的文，提到的影片多达20多部，若非专业电影从业人员，或者资深影迷，一般的读者恐怕不会看过几部，因此对此文的理解和吸收就自然打了折扣。

这颇有点像高手拆招，若未修炼到同样级别，很难看出别人的招数，有点棋没逢对手的感觉。站在毛尖的立场上，能读懂她文章的好，那样的读者恐怕才是她心目中的目标读者，而我自忖，还没有到那个层次。

前几日，整理书橱，翻到这本书，擦刮里新，连包装纸也没拆，当下想，要么先看看目录？不承想，这一翻，就一路将书看到了底，花了不过小半天的时间。这是毛尖的好，写的书容易被读者读下去，总不是坏事。这里头的原因，我想无外是这三点。其一每篇文篇幅都不长，最长的一篇大约3000字左右，多数只是千字文的体量。碎片化时代，短文更具亲和力，读起来不累。其二，毛尖很辣。这是个没有文字洁癖的写作者，直来直去，大呼小叫，甚至不回避粗口，一气呵成，读她的文就像被迫上了她的船，被她一路掌舵着方向带着走，你能强烈地感受到她的语速及思维之快，以及字里行间的烟火气息和痛快感。其三，她文章的点很新，即便是提及很多部电影让我难以共鸣的影评文，依然有可看的点让人受益——她总能提炼出新颖的点，不知是因为有大量的阅读托底，还是因为生来就有一双天赋的慧眼？无论如何，作为一个写作者，能筛选出不一般的有讨论空间的点，这个写作者是独树一帜有思想的。

容易读，有看头，且让人读得痛快，这都是毛尖文字的魅力所在。然而，整本书读下来，却又觉得值得回味的地方不多——整本书，五分之四确实是影评，五分之一有关她的校园及青春回忆——我倒是觉得，我喜欢这五分之一甚于那五分之四。

五分之一属于回忆类的散文：《怀念后门一条街》《装不满一朵花》《过暑假》，窃以为，这些文才能引发大众的共鸣。有好几个场景极富情怀，有年代感，也有画面感。比如毛尖说上世纪八十年代诗人如雨，舞会不断。他们在自己学校的舞会结束，又去复旦的通宵场，七八个人，等公交车不来，就走着去。有人鞋跟走坏了，舞跳不成了，索性就改道去外滩看黄浦江。走过苏州河边，说这里有玫瑰花，就在这里跳舞吧。看着脏兮兮的苏州河从桥下流过，他们便一起背诵起阿波利奈尔的《米拉波桥》：“让黑夜降临让钟声吟诵，时光消逝了我没有移动”……那真是一个经得起浪费的年代。

毛尖在后记里说，最初是想把这些年自己动过一点点感情去写的文章结集一处，后来看了《三块广告牌》，觉得自己身上流淌着彪悍又喜剧的血液，于是决定扔掉一些示弱示软的小文章，最终做成了我手中的这个版本。

看到这里，略略有些遗憾。一个表面彪悍又喜剧的人，其实和背地里的柔软并不相悖。我倒觉得，这一本书，不如扩展成两本书：一本，专门收录影评文，以供有相同爱好的小众影迷观赏、讨论，棋逢对手才更有意义；一本就专门收录柔软的带有感情的，哪怕是示弱示软的情怀文，倘若那样，我觉得我会是后一本的目标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