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幽径走来,深绿亮黄的树林中,一袭灰黄僧衣,一串正红佛珠,红色包袱分外醒目。
□江徐
春来秋往,忽然想就近去看看山中秋色。
狼山正门在重建,绕了一大圈,拾级而上,到山顶的广教寺大门已是午后一点。这里视野开阔,可决眦俯眺山脚茫茫尘俗、远处苍苍江面。其地势地形,化在寺门的楹联上:潮平两岸濶,江束四围圆。
“长啸一声山鸣谷应,举头四顾海阔天空。”啸,已遗失为魏晋名士的生活态度,如今的人们忘了举头四顾,沉迷在低头刷机。一对中年男女坐在香炉边搂搂抱抱,过分亲昵,面白如墙眉黑如墨的妈妈用手机对准儿子,吩咐道:“快说‘我们来游狼山啦’快说呀!”孩子见有陌生人盯看自己,不愿配合。几位带着官派的中年男来到平台,感慨一声:“不虚此行啊!”
作为生活的旁观者,生活便成可爱。所以常常提醒自己,跳出去,退到灯火阑珊处,看他人甚至自己的悲欢离合,哪怕置身人群,也要保持咫尺天涯的距离。
天地大美瞬息万象,又恒常不变,无常中赐予力量。山水、自然、人间草木、婆娑光影,这些存在能够抚慰人心。
俯瞰山脚的别墅群,想象居住其中的人们枕着江声入眠、开门即见江水悠悠,不免心生羡慕。一群大鸟结队在此间飞旋、嬉戏、停歇,秋光与江风属于它们。“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鸟的来去惊艳了时光,人的歌哭苍凉了流年,涛声依旧,千年不变的风霜温柔了岁月。
支云塔下,木鱼橐橐。
支云塔建于北宋984年,在《老学庵笔记》中,陆游对此塔建成的说法颇为浪漫:宋徽宗年间,有一商人捐资修葺河南某塔,此人经年而归,舟行江上,忽见自己捐资修建的塔由西向东漂浮而来,塔中走出一位和尚,合掌相告,他将此塔送往东海神山压治洪水,飞经狼山,在此落定。
走同一条路,爬同一片山,你会在不同时间遇见不可预知的风景。这是无常带来的另一面。
行走,总会遇见。
萃景楼在装修,信步而行,误入贵宾接待室。墙上除了佛语墨宝,还有住持与国家领导在本寺的合影。
窗外矗立两棵银杏,飘落的叶子填满瓦楞。远处是长江,船只来往不息。柱上一副楹联既有执政者的豪阔,也有江海客的闲逸:入座平心论今古,倚窗放眼看江山。
木几上放着一本《中华佛教二千年》,翻至“南通广教寺”一页,上面有大圣殿、支云塔的图文介绍。书在寺内,寺在书中,人在塔下,塔在人手中的书上。人在书上风景里,风景在翻书人眼中。虚实交叠,机缘妙哉。
这样的窗口,可以让人偷得浮生半日闲。
下山途中,遇到可度法师。去年冬天来此,见他着僧袍,端坐桌前,低头翻看经书,经书后面的手机亮光映照在脸上,肘旁摆放着姓名标识牌。时隔数月,恍如一瞬。这会儿,他已换上黑色皮夹克,拎黑色公文包,目不斜视,步伐快健,像艺术工作者提前下班的样子。
遇见一位僧人,在振衣亭稍做休憩。他微微一笑,说道:“来坐下歇歇。”于是拐进去。见他有一包袱,露出衣裳,问了一句:“师父这是要去哪里?”“不去哪,我就在这里。”他再次微微一笑,面色泛红。
一位女孩走过来,合掌问讯:“师父你好,请问哪里有佛珠,我想请一圈佛珠。”“佛珠开光啊,我带去你。”说完,他便起身拎包,离开亭子。
独自坐在亭内,莫可名状地觉得有点好笑,是苍淡的喜悦。
山腰上有两三间杂货铺,店面虽小,却是琳琅满目。僧人站在琳琅货物之前,双手合掌,捧着一串佛珠,低头念诵一阵,交给女孩。女孩双手掬捧过佛珠,点头致谢,然后离开。
天色渐晚,阴暗欲雨。下山途中,数次遇到那位“我就在这里”的师父,他从幽径走来,深绿亮黄的树林中,一袭灰黄僧衣,一串正红佛珠,红色包袱分外醒目。
在山下又遇见他——用手机在通电话,非常难听懂的南通方言,似乎在说“房子”的事,很大声。
佛经上说:“人身难得今已得,佛法难闻今已闻。”极困难的事,往往在不经意间成全。上山下山,短短几时,回味起来,却像做了一则悠长的白日梦。
晚上在饭店,店主也是一位光头的虬髯大汉,恍惚间以为是下山还俗的可度法师。店堂内挂着书法作品,杜甫的诗作,读来倒有几分狼山意境:春水船如天上坐,秋山人似画中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