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广玉兰

屋檐下的第一缕年味

□陈 晖

迈入腊月,西北风吹起。年,裹挟着冬日暖阳,马不停蹄地奔腾而来。空气中,便渐渐弥漫着年的味道,越来越浓,经久不散。

在老南通人眼里,年味就是屋檐下晾晒着的一条条咸鱼、一串串咸肉、一根根香肠……弄堂口都被咸货占领。

从前我居住的“东北营”,一到腊月,整条小巷都冻得白花花的,踩在薄冰上“沙沙”作响,屋檐下长长短短的冰锥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小孩们的手都冻成了红萝卜,穿着老棉鞋你追我赶,闹腾得欢。家家户户也异常忙碌,磨刀霍霍宰鱼肉,一派热火朝天迎新年的景象。

老南通人喜欢青鱼,此时的青鱼肉质肥美嫩滑,天气寒冷,特别适合腌制。青鱼起码十多斤重,甚至更大,一条条活蹦乱跳,小院里水花四溅,每家的男主人早已全副武装,准备大施拳脚。

院中一张老式长桌,大砧板上躺着一条还在做最后挣扎的青鱼。无奈,它的头已被一只大手紧紧按住,在劫难逃。此时,最实用的调料就是盐和花椒,最天然的调料则是风霜和低温,一切似乎都刚刚好。

那盐,必须涂抹于鱼的全身,每一块地方都要均匀占领,让盐和鱼肉慢慢融合,直至充分浸透,才能保持肉质的紧致。有血水从鱼肉处丝丝缕缕地溢出,如此反复涂抹,最后在鱼的胸腔内塞满花椒,可以去腥保鲜,再用麻绳将鱼捆绑得结结实实,悬挂于屋檐下,经受风霜的洗礼。

半个多月后,解掉麻绳,鱼变成了硬邦邦的鱼干。此时,可用一寸多长的筷子,将鱼的胸膛撑开,露出绯红的鱼肉,宛若收藏了阳光,透露着喜气,再经过晾晒,基本就大功告成了。

清蒸咸鱼,饭桌上必不可少的一道凉菜,味鲜肉嫩。当然,咸鱼烧肉不仅让你打嘴不放,那浓郁醇厚的味道,更是能让你多吃好几碗米饭。

所谓有鱼有肉的生活才叫美满,何况在南通早就有“小雪腌菜,大雪腌肉”的习俗。

肉,必须新鲜鲜活,一般都是大而厚实的猪坐墩肉,红的肉,白的脂,每一块都切成肥厚的长条状。然后,将盐和花椒一起在锅里炒一炒,香味飘逸,就趁着这股热乎劲,均匀涂抹猪肉全身,手法如同给猪肉做按摩,肉全身弄舒坦了,便置于一个洁净的小缸内,上面压一块大石头,严严实实封盖好缸口,三五天一翻身,再盖住,如此反复几次,就可以取出悬挂于屋檐下的通风处,自然晾干。

咸鱼也好,咸肉也罢,腌制时最大的共同点就是不能清洗,待到可以食用时,才能洗净。咸肉除了做冷盘,更是南通头菜里最佳点缀,有了那么几片咸肉,汤的味道都会变得不一般。

南通人还有一个必不可少的传统节目,就是灌香肠。

那时,大杂院里住着好几户人家,都是集中一起买肠衣,然后按需分配。肉,以猪腿肉为佳,八分瘦二分肥,肉质结实,猪肉洗净切碎后,酒,用的是当地名酒分金亭,再配以其他作料搅拌均匀,灌成香肠肉香,口感好。肠衣,必定越长越好,灌时特别省事。

那时,都是手工灌香肠,大院里,只有一户有个铝制的灌香肠漏斗,大家轮流用。但这个漏斗有个毛病,可能是漏嘴太短,往往香肠灌到一半就滑掉了。此时,院里有个朱老爷子,手很巧,便自制了一个黄铜漏斗,漏嘴相对加长,使用时顺手多了,还节约了时间。

灌香肠很讲究品味,那时大院隔壁住着一个开饭店的房客,他家的香肠口感特别鲜香,据说用的祖传秘方,概不外传。

这房客有一个嗜好,特别喜欢收藏古玩。为了投其所好,朱老爷子将他珍藏已久的老紫砂花盆拿去换来了秘方。

很快,一根根香肠全都挂到了屋檐下,冬日的暖阳懒洋洋地照着,香肠湿哒哒,亮晶晶的,泛着红白相间的光泽,直惹得我们几个小孩子哈喇子流一地,恨不得马上就能吃到。

那只蜷缩在墙角的慵懒老猫,也是闻腥而动,不再淡定。它先竖起耳朵,听听四周动静,随即直起身子,使劲嗅嗅鼻子,没错,就是那味道。老猫如同发现新大陆,腾身跃起,似离弦的箭,直接飞向屋檐下。头顶的诱惑实在太大了!老猫纵身跃起,却一次次扑空,感觉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在“喵喵”声中,它不断努力,最终,只是无奈地摇头摆尾,四处打转,沮丧离开。

虽然事隔几十年,那秘方早已忘记,但那灌出来的香肠不同寻常的味道,依然记忆犹新。

那时,屋檐下最经典的年味当数风鸡。

鸡,必是南通本地的草鸡,肉质细嫩,味道鲜美。院内,悠哉走着几只草鸡,一般宰杀前总要喂养几天,往往就在它们还在自豪地引吭高歌时被捉来,直接一刀封喉,拎起鸡脚,沥干鸡血。

风鸡是不能去毛的,然后在肛门下方开个5-6厘米的小口,掏尽内脏,挖掉肛门,塞进调料,用手指涂抹多处。最后,在翅下开个小口子塞鸡头,将鸡翅鸡脚一并用麻绳捆绑结实,吊到屋檐下,一定要风凉,避免日光直照。

一个多月后,就可食用,入口醇香软嫩,不油不腻,老少皆宜。

老南通人有了这些品种繁多的咸货,过年的饭桌上总是丰盛无比。

2021-02-20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50877.html 1 3 屋檐下的第一缕年味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