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晓跃
走进乌镇,就下起了雨,置身于绵绵春雨中,便有了一种新的感觉。
乌镇的雨是有色的。
是灰黑?一排排临水而筑的木楼,延伸于水面的玄色水阁,流淌着墨韵;鱼鳞状的黛瓦,在屋脊上连绵起伏,轻弹着吴侬软语;还有悠闲的乌篷船,竹篙一点,木橹一摇,便流动在水上。那一抹抹的黑,俨然是一幅幅经典的水墨画。
是青绿?石岸上的杨柳一棵棵玉立,万千的枝条排成诗的行列,雨水在枝叶上轻滑,低吟着春天的声音;白色的墙垣,自上而下挂满了常青的藤蔓,藤上的叶子抖动着身子,曼舞着婉约的词风。还有石缝的细密小草,墙角的柔软青苔,不就是一首首唐人的绝句、宋人的小令?
乌镇的雨,还不停地变幻着色彩。屋前的杜鹃,红得悦目;屋后的翠菊,紫得赏心;还有瘦长的石板街道,游人撑起的斑斓花伞。
乌镇的雨是有味的。
是茅老太臭豆腐?蘸着店家自酿的果酱,细品慢咂,白嫩的豆腐味,夹杂着果酱的清甜,便飘逸在雨中。站在石桥下,眼见一对情侣,穿着汉服,你喂他一块,他喂你一块,那味儿一定更沁人心脾。
是萝卜丝油墩子?店家限量的出售,最是让人垂涎欲滴。店前排出的“长龙”,立时成了雨中乌镇的另类景观。手拿油墩子,迫不及待地咬一口,油沾在嘴上,萝卜丝留在齿间,而那味儿早就被风悄悄掠去,藏到了雨里。
还有吴妈馄饨、书生羊肉面,还有行走的老式木箱,串街叫卖的冰棍……
不经意拐进一个弄堂,走过一个小院,里面竟是乌镇百年的白酒作坊。主人盛情地邀约品尝,呡上一口,先是觉出辣,过后,便满腹的醇香。难怪,乌镇的雨不时还氤氲着酒的气息。
乌镇的雨散淡随意,石板的街洗净铅华,偶尔抬眼,却见木楼上的一扇花窗开启,花窗的图案看不清,看清的是一个女子倚窗而望,那女子已不再青春,沧桑中依然透出一种秀美。一注注的人流从她眼中闪过,一帘帘的雨烟在她眼前飘过,可她只是静静地伫立,记忆着“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对了,乌镇的雨也是有记忆的。
这记忆属于木心。读过木心的散文《乌镇》,那是漂泊他乡52年的游子,回归故里的探访,几多的欢喜,几多的迷茫,几多的失落;那更是当代文化的奇才,对精神归属的探访。“童年”“回家”,自此,便成了木心心中最具分量的字眼。
大街小弄,市井的杂乱声响;小桥流水,水乡的诗情画意;以及烟雨、人家,都成了木心永远挥之不去的记忆。
这记忆属于茅盾。茅盾的故居,静默于街角,那是一幢旧色的老楼房,据说是当年茅盾亲手设计。茅盾曾几度回乡奋笔疾书,讲述着《林家铺子》《春蚕》《秋收》《残冬》等等的旧事,他将乌镇的风土人情融入作品,也将自己人生的理想渗进生命。
而今这位中国现代文学的巨匠,手植的棕榈,依然蓬勃向上;浇灌的天竹,依然向天而歌。
这记忆属于六朝的昭明太子。当年他随老师沈约在此读书,乌镇的雨,便让他的文笔多了一份清新,多了一份自若。他编著的《昭明文选》,中国现存最早的诗文总集,更是泽被了一代又一代的书生。
瞻仰“六朝遗胜”的石坊,眼见石坊上的雨,一滴,又一滴,那滴落的是朗朗的读书声,是醇醇的翰墨香。
这记忆还属于乌镇的百年邮局,还属于乌镇的国乐剧院。在邮局寄一封家书,有雨的缠绵;在剧院听一曲评弹,有雨的低吟。
乌镇的雨哟,淅淅、沥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