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广玉兰

孙支厦与“百卉园”

我还是孩提时的上个世纪50年代,某一日,父亲的几个老友,伴着一位古稀老人来到我家。依稀记得,老人瘦瘦高高的,精神矍铄,目光炯炯,身着长衫布衣,脚蹬圆口布鞋,除了露出的白袜,全身上下一抹黑,儒雅之风,如影随形。

父亲招呼我们兄妹几个,一个个前来叫那老先生“孙爷爷”,并鞠躬如仪。老先生满脸堆笑,用他那温温的大手,柔柔地抚过我们的头。当时感觉已经掉了两颗门牙,说话有点漏风。

后来我才知道,老先生就是鼎鼎大名的建筑师孙支厦。

孙支厦先生1882年出生于南通,是中国近代最早的建筑师之一,是传统建筑向现代建筑过渡的代表性人物。经张謇推荐,其负责江苏咨议局(今南京警备司令部)的设计和施工。回通后,张謇委托他设计和施工了张謇私人住宅濠南别业、钟楼、南通图书馆、更俗剧院、军山气象台、伶工学社校舍等等。其中多处建筑成为传世经典之作、南通标志性建筑,通崇海泰总商会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两院院士吴良镛先生评价说,南通成为中国近代第一城,孙支厦功不可没。

我家房子不多,院子不大,因了花木盆景的簇拥,被称之为“百卉园”,孙先生是冯家的女婿,与我家的“百卉园”结下了不解之缘。

孙、冯两家都在南通西南营,孙家老宅就在我家西南边,仅隔两条小巷,两家过从甚密,无论世事怎么变故,从没断过往来。父亲不仅酷爱京剧、古玩、字画,还与孙先生一样,对园艺、盆景情有独钟,孙先生虽比父亲年长近40岁,意趣相投使他们成了忘年之交。他们一老一少,往来不绝,常常清茶一杯,促膝而谈。父亲视孙先生亦父、亦师、亦友,对先生恭敬有加,执长者礼;孙先生欣赏父亲的恭谦为人,和对园艺、盆景艺术的无师自通,夸父亲“天性、悟性,贯通其间”。

我家祖宅是深宅大院,因了时代的变故,除了长兄,我们兄妹四个都出生在祖屋北侧的掌印巷小院里。小院坐北朝南四间主屋,东侧两间厢房,南侧分别为餐室和厨房,中间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刚搬过去时,因为久无人居,院内杂草丛生,瓦糵遍地。经过父亲的几年拾掇,及至我上小学时,已经花木扶疏,盆景满园。

孙先生随身有一马师傅不离左右,我们称其“书童”,他为先生端茶接水,亭立一旁,笑而不语,父亲赠予先生的盆景、古玩,总由他接过、带回。一次,孙先生和一班文人墨客在院里喝茶聊天,突发奇想要给院子起名,你一言我一语,最后孙先生“拍板”——“百卉园”,此后,父亲自嘲为“百卉园丁”。京剧票友聚会的朝北小屋,孙先生赐名“清音室”。

孙先生工于建筑规划、设计,又长于园林艺术和庭院风水,他不仅仅是“百卉园”的座上宾,更是“百卉园”旧貌换新颜的策划者。“百卉园”本是普通的小院,无奇的花草,浸润着先生的知识、智慧、心血,一角一径、一石一花,竟然透出了雅韵奇趣。

先生说,庭院忌讳“一目了然”,指点父亲,用镂空花墙作隔断,中间开一小门,把偌大的院子分成大小两个院子,其间辟一小径,蜿蜒通向餐室背后。孙先生有言,中式庭院宜用砖、石、木、竹,不可瓷砖、混凝土新型建材。父亲心有灵犀一点通,骑部旧自行车,带几个蛇皮袋,走街串巷,甚至到江边,捡回石块、鹅卵石,以卵石铺就小径,以乱石铺设地面,靠墙以参差错落的石块勾边,设异形花坛三个。

院内哪里栽什么,怎么栽,孙先生也都一一指点。跨进大门堂,迎面一棵数十年树龄五针松,冠盖如云,盘根错节,似作迎客。古松斜背后,青桐冲天,亭亭玉立,寓意凤栖梧桐,福禄寿喜。南墙根背阴处,以南天竹遮掩邻家断垣残壁;东南墙角,植以水芭蕉;西角花坛,一丛寿星翠竹配以石笋;内墙以遒劲金银花攀附而上;门堂至厨房的行道,栽植葡萄,设架遮阴。正屋对面,花架层叠,错落有致地摆满了父亲剪扎的各式盆景,按孙先生“丈山尺树寸马分人”比例要求,于盆景中点缀怪石,配以泥塑人物、马牛、鸟鹤,方寸之间,顿生情趣。

经过孙先生和父亲20多年的苦心打造,小巷深处的普通小院——粉墙黛瓦的老屋,格子的扇门,雕花的木窗,与满园的花木盆景相映成趣,满目生辉,“百卉园”在父亲朋友圈和我们兄妹同学圈里,闻名遐迩,宾朋不绝,著名花鸟画家高冠华曾在院里作画,旅美画家顾乐夫曾来写生,为孙先生画肖像素描,新朋老友无不感叹——咫尺院落而曲径通幽,草木葳蕤而古风徐来!

孙先生和父亲还有同一嗜好——花花草草,尤爱蒲草。先生曾说,玩花草的极致是玩草,蒲草不仅奇雅,且沁香安神。父亲栽植了宽宽窄窄、长长短短的蒲草,有二十多个品种,配以各式小盆,植于水石之间,看似普通的小草,生出不尽之雅趣。至今,有一幅画面定格在我和兄妹的记忆——“百卉园”中央,2尺半见方的青砖桌上,置一碎瓷小盆,经典蒲草“虎须”,绒绒而直,翠翠透金。孙先生和父亲端坐石墩,膝依膝,头靠头,观赏把玩,父亲一手托起蒲草,一手横执竹筷,在草尖轻轻滑过,蒲草颤动,青香弥散,送到先生鼻下,先生深深一吸,眯起双眼,笑靥舒展……

后来,在那特殊的年月,几拨特殊的人物,横扫“百卉园”,两百多盆大大小小的盆景精品,砸的砸,拿的拿,荡然无存。此后,孙先生常常和父亲端坐院内,茫然无措,四目相对,默默无言……不久的1975年,孙先生以93岁高龄,溘然离世。

万象更新的年代,父亲的最大愿望,就是让先生和他心造的“百卉园”姿容重现,父亲常常一边整理砖石花草,一边喃喃自语:“院落不整,对不起孙先生呐!”

那时候,我经历8年的插队,已在如皋安居乐业。花木之乡的如皋,给父亲的晚年,平添了些许乐趣。父亲经常来如皋观赏园林,切磋技艺,选购盆景材料;我回南通省亲,也经常带些花草给他。父亲受孙先生熏陶、点化,胸有诗画,下手成景,平凡草木,剪扎成趣,经过父亲几年的精心打理,“百卉园”终得生机重现,在孙先生构筑的基石之上,锦上添花。

那以后,不仅父亲的新朋故知、文人雅士纷至沓来,外地、本地的画家、学生也常来写生,还有许多摄影、摄像的“不速之客”推门而入。“百卉园”盆景、景观的画面,常常出现在画册中、影展上。旅美画家顾乐夫,亲绘父亲戴草帽、荷花锄的素描;书画家达云万有感而发,亲题“一片花荫,几声鸟语”,赠与父亲;我公公每来“百卉园”,总是流连忘返,曾撰联并亲书“四时笙歌清音室,三春花满百卉园”,装裱后至今挂在室内。友人院里聚谈,总是不时忆起孙先生当年勾画“百卉园”的情景。

冯家后辈,无论是在南通还是远离家乡的,无论是在南京、上海的,还是远在美国、澳大利亚的,时日越是久远,越是魂牵梦萦“百卉园”,越是恋着它的一花一草,一砖一石。逢年过节,总要回通来到“百卉园”,看看,聚聚,住住。“百卉园”已然不仅仅是物化的庭院,而是情感的寄托,心灵的依附!

南唐后主李煜有词曰“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孙先生辞世已40多年,父亲也已作古20周年。星移斗转,人非物亦非,那棵青桐,因遮天蔽日,只好忍痛锯了;那棵五针松,也因撑得小院无以容身,“远嫁”如皋,成为一位园艺家的镇园之宝。“百卉园”昔日的辉煌和雅韵,已难完美再现。幸赖兄妹创建“百卉园票社”,京韵琴声,悠扬在“百卉园”;兄妹、后辈悉心照看,侍弄浇灌,呵护着“百卉园”;跟着世事的更新,“百卉园”将注入新的风韵!

凝聚了孙支厦先生和父亲殷殷之情的“百卉园”——我永远的家园,我永远的思念!

2021-06-05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62891.html 1 3 孙支厦与“百卉园”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