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坐在安静的书房,读张宗子的散文集《空杯》,如遇一位情投意合的朋友,得于言而会于心,快意极了。
以趣味作取舍,我尤其喜欢第一辑“满目山河”篇章中的《家》《书房》《吃石榴》《一辣解千愁》等等,小中见大,最见作者功力。一篇篇风清月霁的文字入眼清凉,仿佛拾起旧时光,在喧扰的纽约都市中回忆起故国的草木与山水,无不深情、无不蕴藉。尽管知道那种怀想或许只是奢望,但怀想中不无迷离的伤感,如此的情绪反观文字,恰又多了几分凄迷与痴情在其中。
先看张宗子先生笔下的家:“我一直梦想的家是乡下农家似的小院,背山面水,左右或是草地斜坡,或是一带疏林。房子不要多,一小厅,一卧室,一书房。两边的厢房可以招待朋友。院子要宽敞,种花,栽树,养一条看门狗,养一池野鱼。地面上宁可是土,或铺一层青砖,走道则用卵石点缀,免得下雨的时候泥泞难走。地面不抹水泥,让细小的野草能从砖缝里探出头来。靠墙根的地方不妨留着些原来自生的青蒿、老鸹眼、狗尾草,甚至气味顶不好、带刺的果实还爱沾衣服的苍耳子之类,夏天或许能引来几只土蜂和一种瘦小得像头发似的小蜻蜓。”
读着这段文字,脑子里闪念的是明代同名的张宗子张岱的“不二斋”,“高梧三丈,翠樾千重。墙西稍空,蜡梅补之,但有绿天,暑气不到。后窗墙高于槛,方竹数竿,潇潇洒洒,郑子昭‘满耳秋风’横批一副。天光下射,望空视之,晶沁如玻璃云母,坐者恒在清凉世界”。那种隐约中的意境,挥毫之间的迷醉,并无二致。这个现代的张宗子,即便早年旅美纽约,可是抒怀、忆旧、叙事、言志,骨子里还是明朝的那个张宗子,散漫的情绪里依旧流淌的是中国传统文人的精神血脉。他对家那种朴素的返璞归真似的幻想,已经不能单纯地看作是渴望田园的诗意生活,更多的是对现代工业文明中的人类日益萎缩乃至丧失审美情趣的反抗。
进而看他理想的书房,也是纯粹而又率真:“书房还应该成为玩的地方。在其中一个书架的下面设一个小柜子,把一应的玩物置于其中,明窗净几,品赏摩挲,很可以打发一些无意趣的时光,帮助忘怀身边可厌恶的种种遭际。”接着谈藏书与读书之道,主张书当快意:“人在条件不那么好的时候,藏书以真正值得读的为首要,不管它是不是经典。须知纵是经典,也不一定和你有缘,说不定还是戕害你的毒药呢。……一方面是值得读,是自己喜欢。自己不喜欢的,千万别听别人的苦劝,说某书不读则终身遗憾。我告诉你,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当然,他也难免感喟:当人坐在理想的书房里,手捧喜欢的书,根本不可能意识到,他已经身处理想的幸福之中。
至于吃石榴,张宗子也吃得饶有趣味。他喜爱石榴,是因为喜欢石榴花,连带着喜欢石榴花的诗词,又读到瓦雷里咏石榴的诗,说石榴是智慧的象征。于是发愿一定要找到一颗完美的石榴,没有一个籽儿受伤,然后细细剥来,一个籽儿也不弄破皮,而这“也许比得了几本好书,看了一场好电影,中一次刮刮乐彩票小奖还要高兴哩”。何以故?只因石榴籽嫩得“吹弹得破”,可是若能完整地剥了下来,放在细瓷小碟中,在理想主义者眼里,这是极致之美的境界。只是这样“真理”般完美的石榴,却一直没有出现。这,已经不是在说石榴了,说的其实就是智慧:完美的智慧,即是这般难得。
想来张宗子神来之笔的背后,正如他所言,持之以自勉的,是《中庸》的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他说,听天命,或许可以坦然的态度应对一切世事;尽人事,说明并不颓废,不管是否理想主义,不管是否悲观乐观,该做的事,能做的事,继续去做。在这之后,若能应着圣人的话,偶尔“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在其中”,那便是求砖得玉,喜出望外了。足见其人自有胸襟在,气度在,学识修养在。难怪他走笔炉火纯青,文字有着通脱不羁的气质,可以说营造了个人的一片江山。
掩卷之余,又觉得《空杯》的书名很不一般。不由上网查了下,原来,作者在博客中曾解释:“注满前的杯子冲虚无物,饮后的杯子,仍然是空。空是完成,空是期待,空是两次充盈之间的短暂休息,一头连着往事的回味,一头连着未来的希望。中流容与,前瞻后顾,是犹豫,是彷徨,又是逐渐引满的弓,在无限的敬畏中蓄势待发。”说得多好!空杯之空,看似虚空,实则是充盈的万物,自足自在的生命。观如是“空杯”,能不教人喜其文,复羡慕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