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广玉兰

特殊的“背影”(中)

□杨 谔

细味“名言”

孙过庭《书谱》中有一名言:“至如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千百年来,开导了很多人,也耽误了很多人。

“分布”二字可以理解为是指一个字之间架结构,也可以理解为是指整幅字之分行布白。

初学阶段的“但求平正”怎样理解?有人理解为平正就是把字写得横平竖直,端端正正,周围绝大多数教学者、学习者持此观念。许多实例证明:持此念时间一长,习惯成自然,则一生难逃平庸。为何?孙过庭所谓起始阶段之“平正”,并非物理意义上之每一个点画都四平八稳,而是指一个字或一幅字重心之稳定,感觉之稳定。颜、欧楷书如此,汉隶无不如此,即使以工整典雅为特色之李斯小篆,亦是如此。横平竖直不能成就艺术之生动,亦无“势”产生,然“不平之平”则可以生势造势,生命之律动因此而生。具体说,字之生动是由点画之直斜、方圆,结构之纵敛、疏密,行笔之轻重、快慢诸矛盾相互作用而产生。“但求平正”之“求”,可作调和、统一解。“但求平正”即调和诸矛盾最后达到平正,亦即在“生动”作用下最后取得之平正。此平正即是“艺术之平正”。反之则是搭积木,与艺术无关。

第二阶段“务追险绝”,犹如“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突破“中庸”,强化矛盾冲突,把风格、特色做到极致。或鸾舞蛇惊,或绝岸颓峰,或惊涛拍岸,或低回婉转,烘染气氛,张大魄力,锤炼新意与高度。

第三阶段复归后之“平正”, 是书者、书作意气之平正,与第一阶段之平正有质的不同。此时之平正仍不是四平八稳、碌碌安泰之平正,如此之平正未免庸俗与暮气。此时之平正,不故求险绝,亦不避险绝,是傲视险绝,视夷险如一。与第二阶段之“险绝”相比,由形之显豁转为意之幽绝,由鼓努为力转为举重若轻、从心所欲不逾矩,偏重内力震撼,不尚外力张扬。故孙过庭言王羲之书末年多妙,妙在思虑通审,志气和平,不激不厉,风规自远。

半吊子

平易如话,奇瑰闳深,诘屈聱牙,均本乎天性,决于器识,终于才学。元、白轻捷流便,能吟于老妪;屈、李奇谲豪荡,可比邻神仙。此二者,天性而外,才学、器识均卓然一流。惟诘屈聱牙,有“半吊子”足矣。

一步一回头

创作书法,尤其是巨幅、长卷、多条屏,不能埋头写去,须要时时回顾,调度变化,即书作之意气,也要有所响应与发展:或提挈纲要,或暗度情节,或加以抑扬,或一唱三叹。王铎《文丹》中有一妙喻:“文认题,如引婴儿入市,一步一回头。”

传统

对于魏晋人而言,秦汉艺术是传统、是规矩,但魏晋人撕破了一点规矩,添入自己之任性与玄想,于是楚汉浪漫主义发展而成魏晋风度。唐代人看魏晋风度,是传统,是规矩,然为学习方便,乃约束性灵,总结规律,归纳诀窍,再融入自信与雄心,乃成盛唐之音。宋元有宋元之做法,明清有明清之态度,愈到后来,重新建立起之传统与规矩趣味犹如风筝,愈飞愈远,而原初之规矩、传统又像一只攥住了风筝线之巨手。风筝因此而不致坠落,人类文化积淀因此而日渐丰厚。

历朝历代,有那么一些人,不习惯按序接受传统与规矩,或把眼光投向“上上一代”,或“上上上一代”,甚至“异域”,从中觅取自己所喜者。或古为今用,或推陈出新,多元登场,百花齐放。有人据此提出,艺术评价标准因此亦应多元,进而又否定混淆高下优劣与美丑,标榜各有所爱,以开放、多元、自由之名,取消艺术评价标准。试想,若无门槛与标准,必如网络上之发声,必如杂草丛生,又何来艺术?

艺术评价乃思想行为,非仅依赖于知识。思想是人本质之反映,品评艺术犹如品评人物。艺术评价有一基本且主要之立场标准,即不离开创造艺术之原初“冲动”——渴望美好。具体言之:

立意,真诚地表达对生命之尊重与热爱,表达对真善美之向往与赞美;

技法,无论繁简,无论含蓄与直率,表达自由且充分;

风格,清新、刚猛、优美、沉酣、烂漫、老拙、嫩秀,合于自然,从心灵出发。

源于

昔年听刘延驰先生言:白蕉先生谈执笔,喜以小孩子抓鸟作比,言握太紧怕把鸟捏死,握太松又怕小鸟飞了。今知此妙喻源于王铎之《文丹》:“文之神来时,如猎人得鹞,以手握之,手太重,鹞忽死掌中;手太纵,鹞不复再来矣!”

2022-05-14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97706.html 1 3 特殊的“背影”(中)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