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广玉兰

藿香

这世上如果有一个字,比爱更值得,我想了想,应该是懂。懂是比爱更难做更高级,却又更自由的一种情感。很深,很宽。很美,很飒。随时出现,随时隐身。存在,又无形。这世上所有的语言,都比不过一个懂字。懂,是一种随心所欲的神奇存在,包含着尽虚空遍法界全部的深情。在我这种吊儿郎当的文科生眼里,量子力学最精密的奥义,就是懂得。你在,我也在。你波动,我也波动。哪怕你在宇宙这头,我在宇宙那头。彼此的呼应随时随地。这就是一个粒子和另一个粒子,作为宇宙世界已知的两个最微末的存在之间的懂得。是全宇宙最基本最普遍的懂得。所谓的举头三尺有神明,说的也无非就是一个懂字。所以众生把自己的六道轮回都交付。

叶子懂风,岩石懂水。弦子懂得手指的情意,声音懂得喉咙的腔调,佩兰懂得藿香的正气。在植物界,如果一定要为藿香找一个知己,那么铁定非佩兰莫属了吧?其实它俩相互懂得。经常是做药对来使用的。藿香解表,佩兰行气,它们最主要的使命,就是去湿邪。两者一起,振奋脾胃。这是两种一身正气的事物之间的相互交付。

常常跟它们结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小三,是薄荷。但是也未必吧!毕竟薄荷是一个老侯,而藿香和佩兰,是地道的女性。藿香未必比佩兰更年长,却始终更具一身正气。年少持重的藿香,是大观园里的敏探春,朔气传金柝的花木兰。也有皓腕凝脂、肌肤胜雪,更有风姿飒爽天然一身英气。作为将军的藿香,无论是穆桂英时代大破天门阵,还是佘太君时代百岁挂帅拄龙拐,衬托这凛凛威风的底子,始终有一个女性的风致。是的,藿香是一个女性,一个女将军。她没有堕落成男人。

藿香为什么叫藿香?有一个传说它是一个叫霍香的姑娘变的。我才不信!凡是好看点的植物,香一点的植物,动不动就是这个人变的,那个人变的,你们的传说有点新意好不好啦,哪有那么多的姑娘要变成植物哦!姑娘们自己就好看,也有自己的香气,不必变植物哪。

倒是这个“藿”字很可研究。郑玄之《诗笺》说:“菽,大豆也。采其叶以为藿是也。”大概意思是,藿乃豇豆大豆等具柔软叶片的豆类之叶。这就有点对得上了。藿香其叶,真还就挺有一个“叶”的样子,较之薄荷显圆且肥。跟大豆叶子也有形似之处。我愿意把藿香的藿字,跟这个典故挂起钩来。你们不要管我的了。管我也不听的了。而且你们也大可不必信我。我也不是植物学家。爱信不信。

其实我也不是空穴来风。《本草纲目》有一个叫“兜娄婆香”的东西,李老头解释说:“豆叶曰藿,其叶似之,故名。”其实就是藿香。跟我想的一样。就是因为藿香的叶子像豆叶。而藿香也是入佛典的。《楞严经》《法华经》《金光明经》都有藿香供在坛前。不信你也可以去翻翻,佛经都是记叙文,不难读。我不敢乱说了。

我还老想把藿香跟霍去病联系起来。霍去病,明明就是一个中药世家的牌子嘛。霍去病牌中药膏方店,看店招牌就是藿香正气水。我也知道其实霍香和霍去病一点联系都没有。硬要说有什么联系,无非就是勉强都姓霍罢了。这算什么联系嘛。可我还是要这么想。谁让它们都是有气的事物呢?藿香的那一身正气,明明就跟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千里奔袭匈奴时吊着的那一口气是同一口气,都是一贯到底的。

关于藿香,我不想再说什么了。稔熟于心的事物,语言应自觉驯服于感觉。在熟识的事物这里,语言是无效的。她就在那里,你自己去看。何必多说,多说无益。你想它,你可以掐一枝来泡茶。或者叫你妈妈拿一片叶子,去做藿香饺。桂花,橘子皮,豆沙,白糖,糯米粉,这些清澈甜蜜柔软的事物,去配吧。配出夏天的味道,妈妈的味道。应该你的嘴巴比我的语言更懂得,关于藿香的骨骼清奇。

这些时疫情又起。被派在无物业小区做卡口志愿者。主要任务是看居民们的行程码健康码以及测体温。一天四班,二十四小时轮岗。来来往往的居民都非常地配合,还经常能吃到热心居民免费送来的东西,比如上一次值班我吃到了蒿团,再上一次是吃的丑橘。我的心热热的,暖暖的,老想流泪。

有一个班是下午,具体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六点。小区是一个老小区,中午十二点和下午四点后有一段时间很忙,下午三点到四点不很忙。有一个下午,我坐在卡口门口的塑料凳上,看街,看店,闲。街上有一个洒水车,响着“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的电子音乐。店里有一个人来买一种零配件,不知配什么东西。抬头,我看见一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原来在春天也会有树叶落下。它掉得如此地缓慢,悠长。白光光的一片时间,有人在永恒的金色隧道里漂。

这时我看见有人向卡口骑来。是有人买菜归来。我迎了上去,拿出体温计。我看见她的车篮里,有一盆藿香。

2022-05-14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97708.html 1 3 藿香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