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 谔
某高校美术教授来访,我抓住机会向他请教。
先是画。他从构图、造型、用笔、用墨等方面一一评析,让我受益匪浅。术业有专攻,信然!
教授指出我多件作品有一共同的问题:构图嫌满,“减法”做得少。有两张画,甚至容忍有两个以上的物象同争主角的位置。回忆自己作画的经过及想法,反思问题的根源,除“不专业”外,还有心理和观念的原因。在我心里,一张画好比一个家庭,所有成员均无主次、尊卑之分,哪怕鸡犬草花木,都要互敬互爱,平起平坐,其乐融融。生命如烛上光焰,故我特别看重年轻者、新生者,每画毕大枝大叶,便想着要有生命的延续。教授听了我的叙述,回头看了我一眼,笑说:“我也知道你若不加上几笔,便不放心。”为艺之主观与任性,在我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
宗白华先生在《论中西画法的渊源与基础》一文中说:“人类在生活中所体验的境界与意义,有用逻辑的体系范围之、条理之,以表出来的,这是科学与哲学。有在人生的实践行为或人格心灵的态度里表达出来的,这是道德与宗教。但也还有那在实践生活中体味万物的形象,天机活泼,深入‘生命节奏的核心’,以自由谐和的形式,表达出人生最深的意趣,这就是‘美’与‘美术’。”以此衡量,我画的是我心中的“美”,而非“美术”,好比枝头黄莺的歌唱,是万籁中的一籁,而非音乐。
接着向教授请教书法。
有一件行书长卷,写的是苏东坡诗《书王定国所藏烟江叠嶂图》,我自己反复看过几遍,比较满意。随着作品的缓缓打开,教授先是不停地咂嘴赞叹:“你原来的字是大开大合,这一件却不同,向内发展,有许多细节原来是不会有的,有强烈的马放南山的感觉。”等展开到接近7米长时,他突然说:“从这一段开始笔法嫌单调。”这单调的一段约有1米长,写的是“丹枫翻鸦伴水宿,长松落雪惊醉眠。桃花流水在人世,武陵岂必皆神仙”。字迹趋向潦草,笔速加快。回忆书写经过,这一段正是我情绪十分投入的一段,纵笔直扫,无暇提按,点画的粗细、直曲等变化也少,当时根本没有顾及笔下的效果。现经教授这么一说,自己再定神一看,可不是吗?前面几次的“自查”,为什么就没发现?是旁观者清还是当局者迷?
书法史上喜欢写长卷的大家,黄庭坚、文徵明、董其昌、王铎,几乎没有写着写着就笔法变得单调这回事,他们能始终保持在一个高水平状态。徐渭、祝枝山、张瑞图、傅山等则受情绪变化影响较大,且偶有草率的情况出现。出现这两种不同的情况,是书家功力原因还是个性使然?是创作习惯还是艺术观不同的缘故?
教授点评后的第二天,我脑子里仍想着那些问题。对于具有相当强书写能力的名家大家而言,保持前后一致的书写状态并不难,加强理性控制就行,但这样做会不会带来情感抒发不够充分以及“失真”的问题?后者如徐渭等,真实是真实了,局部“质量”却出了问题。书法史上能够把两者都做得完美绝伦的,好像只有怀素的《自叙帖》、苏东坡的《黄州寒食诗帖》等数种而已。
我该如何选择?
又是酷热难当的一天。清晨,我坐在北窗下写下以上几行文字,掠过濠河的晨风夹带着挥之不去的湿热缠绕着我,不像空调机吹出的风那样凉爽宜人,但里面却有波光、鸟鸣、蝉唱、花果的芳香以及世人美好的祈愿。
